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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2章 回不去了

  緬甸海關分司大使張庚坐在正堂里,看完了緝私差役遞上來的供狀,擱在案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是崇禎十六年剛從京城大學堂算學科出來的學生,還沒來得及參加科舉,就被海關總衙挑中,委派到了緬甸這鳥不……這鳥地方。

  近一年來,正愁著整日無所事事,沒想到今兒個就遇上了這等事。

  堂下跪著那綢衫商人,姓李,名萬福,雲南大理人,算是當地茶商里的一個不大不小的角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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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旁邊還跪著一個滿剌加商賈,姓吳,叫吳阿四,是滿剌加那邊做轉口買賣的。

  兩人都是三十多歲,此刻面色如土,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
  張庚翻了翻供狀,抬眼看向堂下兩人,語氣平靜道:「李萬福,你是雲南人,朝廷的禁令你不知道?茶樹不准外流,這是哪年定的規矩,你心裡沒數?」

  李萬福磕頭如搗蒜:「大老爺饒命!大老爺饒命!小人一時糊塗,被人蠱惑了!是……是吳阿四找上小人,說他在南洋有門路,能把茶苗賣到天竺去,給的價錢是市價的十倍……小人鬼迷心竅,就……就答應了……」

  張庚把目光轉向吳阿四:「你呢?身為滿剌加商賈,南洋的買賣你不做,跑來做這種勾當?」

  吳阿四倒是個豁得出去的,雖然臉上也嚇得沒有血色,但磕頭之後還是撐著說了幾句:「大老爺容稟!草民也是被人指使的,那人在滿剌加有好大的勢力,說只要把雲南的茶種搞到手,運到天竺去種,轉手就是幾十倍的利……草民貪心,才……才走上了這條路……」

  張庚聽了,冷笑一聲:「指使你的是誰?」

  吳阿四猶豫了一瞬,還是低聲道:「是……是滿剌加的一個荷蘭商賈,叫威廉·范·霍恩……他在滿剌加有貨棧,專門做轉運的買賣……」

  堂上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張庚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然後站起身來,走到堂下,居高臨下地看了兩人幾息,緩緩開口:「本官不問你們背後還有多少人。」

  「走私茶樹苗,按朝廷律令,主犯處斬,從犯充軍。」

  「你二人是主犯,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  李萬福臉色慘白,趴在地上連聲哀求,吳阿四則閉上了眼睛,像是認了命。

  張庚轉身走回案後,拿起毛筆,在案卷上批了幾個字,然後遞給了旁邊的判官。

  那判官接過來看了一眼,暗暗吸了一口涼氣—,上面赫然批的是立斬二字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阿瓦城海關分司衙門前的空地上,上便豎起了一面布告。

  布告上寫著李萬福、吳阿四二人的罪狀,走私茶樹苗出關,勾結異邦商人,按大明律處斬,家產盡數抄沒。

  李萬福在雲南的宅子、鋪面、茶山,一律充公。

  吳阿四在滿剌加的貨棧和幾條船,由當地市舶司查抄歸公。

  午時三刻,兩名人犯被押到校場邊的刑台上,監斬官一聲令下,劊子手刀起頭落,圍觀的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。

  當天傍晚,張庚便去拜訪了駐守緬甸的忠貞公秦良玉。

  翌日,一道文告,便被發往雲南、交趾、滿剌加各處的市舶司和邊關駐軍,重申朝廷禁令:茶樹、茶種、茶苗,一律不准流出大明疆域一步。

  凡有違禁者,無論官民商賈,一律按律嚴懲,絕不姑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新建的國公府內,後院花廳,秦良玉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卻只是捧著,也不喝,目光落在廳堂門口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地面上,像是在想什麼心事。

  她今年已經年過古稀,身量卻還硬朗,腰背挺直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袍子,頭上挽著家常的髻,插著一根素銀簪,乍一看跟尋常的老太太沒什麼分別,可那雙眼睛一抬起來,裡頭那股子沉沉的、壓得住千軍萬馬的氣勢,是怎麼也藏不住的。

  旁邊坐著她唯一的兒子馬祥麟。

  馬祥麟今年也四十出頭了,虎背熊腰,膚色黝黑,下巴上一圈短須,穿一件窄袖短褐,腰間掛著一柄短刀,兩條腿岔開著坐在椅子上,手裡捏著一把蒲扇,扇起來呼呼帶風,活脫脫一副武夫做派。

  他見母親不言語,忍不住先開了口:「娘,您說這茶樹苗的事,也值得您親自過問?」

  「張庚那小子辦事還算利索,人殺了,布告貼了,該抓的也抓了,不就結了?」

  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咱們國公府如今成天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,還不如回四川去,好歹那邊還時……」

  他話還沒說完,秦良玉的目光便掃了過來,馬祥麟那後半截話硬生生就咽了回去,蒲扇也不扇了,訕訕地擱在膝蓋上,嘟囔了一句:「兒又說錯話了,但也是實話不是。」

  秦良玉把茶碗放在手邊的小几上,不緊不慢地開口了:「實話?你曉得什麼叫實話?」

  「我且問你,你覺著茶樹苗走私這種事小,那你說說什麼事大?是帶兵打仗的事大,還是管著一方百姓的生計大?」

  馬祥麟被問得一愣,撓了撓後腦勺,支吾道:「這……帶兵打仗當然是大事,可民政的事也不能說小……」

  秦良玉哼了一聲:「你總算還曉得民政不小。」

  她往後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廳堂正中的一副中堂畫,那畫上畫的是一幅蜀中山水,蒼翠連綿,雲霧繚繞,正是當年馬家在四川的老家光景。

  她看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「瑞徵,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朝廷派咱們馬家來緬甸,是為的甚麼,你心裡有沒有數?」

  馬祥麟愣住了,想了半天,說道:「不就是平叛麼?緬甸王挑釁大明,據不退出侵占的六慰之地,朝廷讓咱們來收拾殘局,如今仗打完了,按理說也該讓咱們回去了吧?」

  秦良玉搖了搖頭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些沙啞:「仗是打完了,可朝廷不會讓咱們回去了。」

  她抬眼看著兒子:「你想想,緬甸這地方,離雲南不算遠,可離京城是萬里之遙,往南是南洋諸國,往西是天竺,往北是雲南,四通八達的,比四川的位置要緊得多。」

  「朝廷好不容易在緬甸把局面穩住了,能讓咱們馬家說走就走?你想得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