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,抬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紅磚樓房,樓頂上掛著一塊橫匾,寫著松江市舶司五個大字,字跡端莊方正。
樓前是一個寬敞的院落,門口守著兩個穿號衣的差役,見是知府帶了人來,連忙讓到兩旁。
范德海登跟在後頭,看著那座樓房的鐵皮屋頂和玻璃窗,心裡頭那股子感慨又涌了上來。
他在歐羅巴也見過市舶司之類的衙門,不過是些灰撲撲的石頭房子,幾個官員坐在昏暗的屋子,里翻著厚厚的帳本,哪有眼前這派頭?
三層樓,紅磚牆,玻璃窗,門口還裝著電燈,處處都透著一股子新鮮勁兒,像是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在往前趕,一步不停地往前趕。
接下來兩三天,朱慎䤰果然領著他們將新松江城、松江市舶司和海港都走了個遍。
大明崇禎十七年,六月二十七。
朱慎䤰在知府衙門的正堂里擺了一桌茶,請了范德海登、哈維斯等幾名歐羅巴商賈,加上張若麒,還有松江本地幾家大商號的掌柜過來,大家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,茶香裊裊。
朱慎䤰端起茶碗,朝眾人舉了舉,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:「諸位這些天在松江轉了一圈,該看的也都看了。」
「本官今兒個把話放在桌面上,松江府歡迎各國商賈來設商棧、立商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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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長江航運便利,江南物產豐饒,諸位想要什麼東西,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鐵器、藥材,在松江都能買得到、運得走。」
「價錢公道,規矩清晰,手續也不繁瑣。」
「市舶司那邊本官已經打過招呼了,只要是正經商人,拿著商部的批文來,三天之內就能辦好通關文牒。」
他頓了頓,又笑了一聲,目光掃過范德海登和哈維斯:「二位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,本官這話是不是實在,你們心裡有數。」
「松江不是京城,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規矩,只要你來本官這兒做買賣,本官就給你行方便。」
范德海登聽完這話,當即站起身來,端著自己的茶碗回敬了一杯:「朱大人這番話,在下記在心裡了。」
「在下來松江之前,原本還想著先去杭州看看,如今看過了松江,杭州也不必去了。」
「在下打算在松江設一間商棧,專門做絲綢和茶葉的出口生意,還望朱大人多多關照。」
朱慎䤰聽了哈哈大笑,端茶跟他碰了一下:「范德海登先生爽快!」
「你放心,本官說到做到,鋪面給你留最好的,手續給你辦最快的,只要你規規矩矩做買賣,松江府就是你第二個家。」
哈維斯也站了起來,拱手道:「朱大人,我也一樣。」
「葡萄牙商人哈維斯,願意在松江設立商棧,專營瓷器與藥材的貿易。」
有了他們兩人帶頭,其他幾位歐羅巴商賈也都紛紛表態。
朱慎䤰朝眾人點了一下頭,笑道:「好!好!回頭本官讓戶房的人給你們把鋪面的位置畫出來,你們自己挑,挑好了就落契。」
「張主事,你給做個見證,免得到時候有人回頭說,本官照顧洋人虧待了本地商賈。」
張若麒笑著拱手道:「下官遵命,朱大人辦事,一向公道,下官做個見證就是。」
一桌人都笑了起來,茶館裡氣氛融洽得很。
范德海登端著茶碗坐回椅子上,心裡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他在松江的這扇門,總算敲開了。
……
就在朱慎䤰在松江招待歐羅巴商賈、范德海登和哈維斯琢磨著如何紮根大明的同時,遠在數千里之外的緬甸宣慰司,卻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。
六月二十八,傍晚。
緬甸宣慰司所在的阿瓦城外,伊洛瓦底江邊,幾條小船正沿著江岸緩緩行駛。
船上坐著幾個穿著大明市舶司號衣的緝私差役,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年漢子,膚色黝黑,眼睛極尖,正趴在船頭,朝遠處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貨船眯著眼打量。
那艘貨船掛著滿剌加商號的旗,船頭漆著一個紅色的圓圈,裡面寫著「陳記」兩個字。
船身裝得滿滿當當,吃水線壓到了甲板以下半尺深,一看就運了不少東西。
但奇怪的是,那船不走主航道,偏偏貼著岸邊走,而且船上的帆落了大半,用槳慢慢地劃著名,像是故意不讓岸上的人注意到它的行蹤。
那緝私差役看得眉頭一皺,回頭對身後的同伴低聲道:「那船不對勁,走,靠上去看看。」
幾條小船便悄無聲息地劃了過去。
等靠到那貨船三十步遠的時候,領頭的那漢子站起身來,扯著嗓子朝船上喊道:「前面的船停一停!市舶司查驗!」
那艘貨船上的動靜一下子亂了。
有人從船艙里探出頭來張望了一眼,又立刻縮了回去。
船上的人猶豫了幾息,最終還是慢吞吞地把船停住了。
緝私船靠了上去,那領頭漢子踩著船幫跳上貨船,甲板上堆著幾十口大木箱,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。
他走到一口箱子跟前,彎腰掀開油布一角,藉著傍晚的餘暉往裡看了一眼,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。
他快步走回船邊,對下面的同伴低聲急促地道:「茶葉!全是茶樹苗!」
又壓低了嗓音補了一句:「看那葉子,是雲南那邊的種!」
同伴們一聽,臉色也全都繃緊了。
大明朝廷有明令,茶樹、茶種嚴禁流出境外,違者抄家問斬。
這滿剌加的商船,竟敢偷運茶樹苗出關,那可是殺頭的罪過。
「把船扣了!人全拿下!」
領頭漢子一聲令下,幾個緝私差役跳上船去,先把掌舵的船老大按住了,又衝進船艙,把藏在裡面的幾個人拖了出來。
那幾個人裡頭,有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子,看打扮像是商賈,面色煞白,嘴裡嘰里咕嚕說著滿剌加土話,又夾雜著幾句生硬的官話:「誤會!誤會!我們是正經商人!這是……這是藥材!不是茶樹!」
領頭漢子冷笑一聲,一把扯開油布,露出底下整整齊齊碼著的茶樹苗,根部裹著濕潤的泥土,用草繩捆成一紮一紮的,碼在木箱裡,碼得嚴絲合縫。
「藥材?你當老子不認得茶樹?這葉子、這芽頭,一看就是雲南大葉種,你再說一遍這是藥材試試?」
那綢衫商人頓時啞了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
一船連人帶貨,當天夜裡就被押回了阿瓦城。
訊息傳得快,不到兩天的工夫便遞到了宣慰司衙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