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碼頭區，眼前便是一條寬闊的主街。
范德海登乍一看，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京城的新城，路面是水泥鋪的，足有三丈寬，兩側是整整齊齊的紅磚樓房，大多是兩層，也有三層的。
臨街那面嵌著大塊的玻璃窗，窗台上一盆一盆地擺著花草，有月季，有茉莉，還有他不認識的青翠植物。
街燈是鐵桿子挑著的電燈，雖然這會兒天還沒黑，燈沒亮，但那鐵桿子和玻璃罩子，整整齊齊地一路排過去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街面上車馬如流，有馱著貨物的騾車，有載人的轎子，還有幾輛鐵輪子的板車，車伕推著跑得飛快，輪子碾過水泥路面，發出均勻的軲轆聲。
路兩邊的人行道上，行人們來來往往，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，有穿著短褐的工匠，有挎著籃子的婦人，還有幾個揹著書包的孩童，一邊跑一邊打鬧，嘻嘻哈哈地從人群里穿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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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之前固安新城的見聞，幾個歐羅巴人倒是不像之前那般驚訝。
哈維斯神色如常，目光也在街面上來回掃著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：「這些房子……都是新修的？」
張若麒走在前面，耳朵尖，聽見了，回過頭來笑道：「哈維斯先生好眼力。」
「這一片街面，前年還是老舊的木屋和土牆，去年朱知府主持重新規劃，把老房子拆了，統一修了新式的磚樓，鋪了水泥路，裝了電燈。」
「諸位現在看見的，就是去年才完工的。」
哈維斯聽了，神色一陣錯愕。
一年時間，拆舊建新，鋪路裝燈，他在歐羅巴沒見過哪個城市有這樣快的速度。
巴黎修一條石板路，少說也要兩三年，更別說整條街地翻新了。
朱慎䤰在前面聽見張若麒跟洋人說話，回過頭來插了一句：「張主事說的是，本官在松江這些年，旁的沒幹，就幹了兩件事，一是修路，二是蓋房。」
「路修好了，貨就運得快，房蓋好了，人就來得多。」
「人來得多，買賣就旺。」
「諸位是生意人，這個道理不用本官多說了。」
他說完這話又笑了笑，接著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。
一行人又走了一刻鐘，穿過兩條橫街，拐過一座牌樓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一條比方才更寬的大道出現在面前，足有四丈寬，路面同樣是水泥鋪的，但兩側的人行道上多了兩排銀杏樹，樹幹雖然還不算粗，但枝葉已經能遮出一片綠蔭來。
大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廣場，廣場正中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碑，上面刻著什麼字，隔得遠看不太清。
朱慎䤰腳步沒停，領著眾人穿過廣場，走到石碑跟前，站定，然後轉過身來，朝范德海登和哈維斯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：「諸位，這裡便是松江城的新市區。」
「往東是碼頭和貨棧區，往西是商號集中的街市，往南是新建的作坊區，往北是居民區。」
「整個新城區的規劃，是按照松江府的地形和河道等定下的，道路橫平豎直，排水、供水管都埋在地下，地面上不留明溝，乾淨利索。」
范德海登順著他的手指朝四面看了一圈，只見四方的街道果然都是筆直筆直的，像棋盤格子一樣方方正正地鋪展開去。
街道兩側全是紅磚水泥的新式樓房，整齊劃一，卻又不顯得呆板，因為每一棟樓的窗台和門臉都做了不同的裝飾，有的鑲了彩色玻璃，有的刻了磚雕，有的在門口擺了兩盆鐵樹，各具特色，錯落有致。
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幾棟正在施工的樓房上，腳手架上搭著竹排，工匠們正上上下下地忙碌著，磚塊用吊籃一筐一筐地送上去，水泥漿從桶里傾出來，抹在磚縫裡，一看便知是幹得熱火朝天。
朱慎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笑道：「那一帶是今年才開工的，打算再建四十間鋪面和一座三層樓的商館，專門給各地來的商賈做辦事之所。」
「幾位若是有意在松江設商棧，本官可以給你們留幾間好的，位置緊挨著主街，出入方便。」
范德海登聽了這話，心頭一動，轉臉看了哈維斯一眼。
哈維斯的眼神里，也露出了同樣的意動神色，但他沒有急著接話，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朱慎䤰也看出來了，便不再多提，只道：「此事倒也不急，幾位先歇腳，回頭慢慢看。」
「今兒個先帶你們去看看江邊的景致，順便看看我們松江港的船。」
他說著便領著眾人往東走，穿過新市區，走了不到一里地，便聽見一陣沉悶的汽笛聲從前方傳來。
「嗚……嗚……」
悠揚的汽笛聲，在江面上迴蕩著。
范德海登腳下一頓，這汽笛聲他在海上聽過無數次，但在這長江邊上聽見，卻還是頭一回。
他快步走到街口，眼前頓時豁然一亮，黃浦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，江面開闊得像是湖泊一樣，足有半里多寬。
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數也數不清，有揚著白帆的沙船，有冒著黑煙的蒸汽小輪，有滿載貨物的平底駁船，有掛著各色旗號的商船，大大小小、高高低低，如同一片浮在水上的森林。
更遠處，江面與天際相接的地方，他隱約看見幾艘大船的輪廓，吃水極深，船身寬大，與江上這些內河船隻完全不同。
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，那船型他認得，是大明的遠洋商船，比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蓋倫船還要大上幾分。
朱慎䤰走到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幾艘大船，不緊不慢地道：「那是剛從泉州過來的海船，裝的應該是從新明洲運回來的木材和糧食。」
「新明洲那邊這幾年種麥子和養羊的越來越多，收成好了就往回運，先到松江卸貨，再分送到各省去。」
「新明洲？」
范德海登轉過頭來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朱慎䤰開口解釋道：「極南之地，有一處方圓大小几近我大明的大島。」
「朝廷在那裡分封諸王，移了不少百姓過去，如今已經開發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那邊的糧食、木材、羊毛都是好東西，運回松江來，價錢比大明的還便宜，轉手一賣就是利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