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德海登雖然聽不太懂他們每一句話,但那些漢子臉上的笑容和語氣里的自豪,他是看得明白、聽得出來的。
他沒有停留,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,但那幾個漢子的話卻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。
天朝上國,這四個字,他在歐羅巴的時候聽人說起過,不過是當作一個遙遠的傳說來聽的。
可如今他站在這片土地上,親眼看著那些平整的道路、明亮的燈火、豐盛的貨物、從容的百姓,他覺得這四個字一點兒也不誇張。
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牌樓,陽光落上面,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在心裡默默地把歐羅巴和眼前這一切比了比,歐羅巴那邊,仗還在打,路還是泥濘的,城還是破敗的,百姓還是飢一頓飽一頓的,貴族們還在為了各自的利益,爭得頭破血流。
而這裡,像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,一個他已經不想離開的世界。
哈維斯走在范德海登旁邊,見他頻頻回頭去看那座牌樓,用拉丁語低聲問了一句:「你在想什麼?」
范德海登沉默了片刻,才用同樣低沉的聲音答道:「我在想,我在阿姆斯特丹的那座房子,賣掉的話,夠不夠在這裡買下一間鋪面和一個小院子。」
哈維斯聽了,沒有接話,只輕輕地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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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裡頭其實也在想同一件事,里斯本那座老宅子,臨著特茹河,雖然地段不錯,裝飾的也很是奢華,以往自己很是喜歡,但如今嘛……
他在葡萄牙經商多年,攢下的那點家當,若是在歐羅巴繼續放著,也不過是眼睜睜看著它在戰亂里一點一點縮水。
可若是搬到這裡來……
他不知道張若麒說的不歸商部管背後到底藏著多少門檻,但他決定,回頭一定要找機會好好打聽打聽,到底怎麼才能讓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來。
一行人繼續往前走,朝鴻臚寺館驛的方向去了。
……
崇禎十七年六月二十三,天剛蒙蒙亮,松江城外的碼頭上便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晨霧還沒散盡,江面上浮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,幾條早起的漁船已經收了網,船頭堆著銀閃閃的鯽魚和白蝦,船伕撐著竹篙靠了岸,把魚簍往肩上扛,踩著濕漉漉的石階往城裡走。
岸上的茶館已經開了門,夥計正在門外灑水掃地,鐵鍋里煮著的茶葉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碼頭的泊位上停著幾條大船,有從武昌府下來的糧船,船身吃水很深,艙蓋掀了一半,能看見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,袋子上印著湖廣米三個大字。
還有幾條從蘇州過來的貨船,裝的是綢緞和棉布,船工們正跳上跳下地卸貨,木製的滑軌上吱吱呀呀地滑下一捆一捆的布匹,落在碼頭的水泥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這水泥碼頭是前年修好的,整整齊齊地沿著黃浦江伸展出去,足有兩里多長,每個泊位都用條石砌了邊,中間澆了水泥,又平又結實,船靠上來的時候連跳板都不用架,水手們直接就能踩著踏板下船。
碼頭上還裝了鐵製的吊臂,用絞盤和滑輪操縱,比起從前靠人力一袋一袋扛,不知省了多少力氣。
范德海登站在船舷邊,看著眼前這副景象,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他本來以為京城的大榷場,就已經是這世上最繁華的商市了,可這松江碼頭上的忙碌勁兒,竟比京城還要熱鬧幾分。
幾條大船同時靠泊,挑夫們來回穿梭,貨物堆得像小山一樣,有人記帳,有人過秤,有人指揮著把不同品類的貨分送到不同的貨棧,井井有條,竟沒有一個閒人。
哈維斯走到他身邊,同樣看著碼頭上的景象,用拉丁語低聲說了一句:「如果阿姆斯特丹的碼頭,能有這裡一半的秩序,荷蘭人的生意還能多賺三成。」
范德海登苦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,阿姆斯特丹的碼頭不是沒有秩序,是壓根沒有這麼多貨。
這條江上一天來往的船,恐怕比整個荷蘭海岸一個月停靠的還要多。
張若麒從船艙里走出來,穿著一件乾淨的青布袍子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朝碼頭上眺望了一眼,回頭對兩位歐羅巴商賈笑道:「范德海登先生,哈維斯先生,咱們到了。」
「松江知府朱慎䤰已經派人來迎了,就在碼頭那邊候著呢。」
他說著指向碼頭的方向,果然見一隊穿著青色官服的人等在那裡,打頭一個大約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,頭戴烏紗帽,身穿青色圓領袍,腰束銀帶,身量不算高大,但腰板挺得筆直,正遠遠地朝這邊拱手致意。
范德海登連忙整了整衣襟,跟著張若麒下了船。
腳下踏上水泥地面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跺了兩下腳,那地面硬邦邦的,紋絲不動,比京城大榷場的路面還要平整幾分。
那中年官員迎上前來,朝張若麒拱了拱手,又朝范德海登和哈維斯各看了一眼,用一口帶著些許江南口音的官話笑道:「本官朱慎䤰,忝為松江知府。」
「聽聞幾位從京城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本官已在城中備了茶水,請各位隨本官入城歇息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目光在范德海登和哈維斯臉上停了一停,見這兩位歐羅巴人穿著大明的衣裳,雖然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同,但禮數上竟是規規矩矩的,便又笑了笑,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。
范德海登連忙拱手行禮,用他那還算流利的官話回道:「多謝朱府尊,叨擾了。」
朱慎䤰聽見這洋人開口說官話,眉毛微微挑了一挑,笑道:「好!好!漢話說得不錯,走吧,先入城,咱們邊走邊看。」
一行人便沿著碼頭的水泥大道往城裡走。
朱慎䤰走在最前頭,張若麒跟在他旁邊,不時低聲介紹幾句這些歐羅巴商賈的來路。
范德海登和哈維斯走在中段,後面跟著幾個隨行的書辦和通譯,再後面是幾個挑著行李的腳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