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這話,自己都覺得臉上有些發燙。
一個從阿姆斯特丹來的體面商人,竟在一個異國他鄉生出這樣的念頭來,說出去只怕要被人笑話。
可他看著窗外那些乾淨整潔的街道,那些面帶笑容的百姓,那些燈火輝煌的鋪面,再想想歐羅巴那邊打了幾十年的仗,到處是流民和傷兵,市面蕭條百業凋敝的景象,他覺得這念頭一點兒也不可笑。
張若麒聽完他的話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笑,放下手裡的簿子,不緊不慢地開口道:「范德海登先生,您這個心思,下官能理解。」
「不過安家落戶這件事,不歸商部管。」
「咱們商部只管做買賣的事,戶籍是戶部管,入籍是禮部和地方官府審,您若是有這個想法,得先等朝廷對貴國的外交關係定了章程,再按章程走。」
「如今嘛……下官只能跟您說,先把買賣做好,旁的事,急不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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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德海登聽完,臉上露出幾分失落,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,點了點頭道:「明白了,多謝張主事指點,那就先把買賣做好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暗暗打定了主意,不管怎麼樣,一定要想辦法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來。
歐羅巴那邊打仗打了三十年了,大量的城鎮化為焦土,農民逃進山林,商人破產的比賺了錢的多十倍不止。
他范德海登雖然在阿姆斯特丹有些家業,可誰曉得明天荷蘭人,會不會也被拖進那場爛仗里去?
與其在歐羅巴提心弔膽地過日子,不如在這大明安安穩穩地做生意、過日子。
他不信憑著自己的本事和誠意,還敲不開戶部和禮部的大門。
哈維斯在旁邊雖然沒有插話,但范德海登問的話,他聽得清清楚楚,也把張若麒的回答,一字不漏地記在了心裡。
他看著范德海登那副悵然若失的模樣,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也動了同樣的心思,只是他比范德海登年長些,知道這種事情急不得。
葡萄牙如今是大明的藩屬國, 自己想要入籍大明,應該比對方更方便才是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著,穿過了新城的中心地帶。
這一片的建築比舊城更氣派,路也更寬,兩旁的鋪面大多是兩三層高的新式樓房,水泥牆面上嵌著大塊玻璃,招牌上的字寫得龍飛鳳舞。
有綢緞莊、有藥鋪、有五金行、有眼鏡鋪(這個真有,仇英的畫裡就有)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街角一座三層高的建築,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橫匾,寫著「大明銀行總行」六個大字,每個字足有半人高,描了金漆,在日頭底下閃閃發光。
銀行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,有穿著長袍的商人,有穿著短褐的夥計,還有幾個穿著號衣的差役,手裡捧著一摞摞的文書進進出出,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范德海登隔著車窗看了好一會兒,轉頭對張若麒道:「這個銀行……就是發龍鈔的銀行嗎?」
張若麒點頭答道:「正是,大明銀行是朝廷辦的,龍鈔也是他們發的。」
「先生在歐羅巴若是聽說過龍鈔,那便是從這裡流出去的。」
范德海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,把銀行門面那六個字牢牢記在了心裡。
遠遠地便看見一座高大的牌樓,牌樓後面是一條更加寬闊的主街,兩旁是各類衙署和大型商號的門面,每一座建築都修得氣派不凡,既有飛簷斗拱的傳統樣式,也有用水泥和玻璃建造的新型樓宇,新舊交融在一處,卻絲毫不顯得突兀。
街上車水馬龍,行人摩肩接踵,有穿著長袍馬褂的大明士紳,有穿著短褐的工匠夥計,有戴著紅頂帽的南洋商人,有穿著和服的扶桑使臣,還有幾個剃了光頭穿著袈裟的暹羅僧侶。
各色人等匯聚一堂,語言南腔北調混雜在一起,卻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。
范德海登看著這番景象,心裡頭又湧起那股子感慨來。
他在歐羅巴見過不少大城市,倫敦、阿姆斯特丹、巴黎、里斯本,沒有哪一座能像這裡一樣,讓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如此從容地混居一處,彼此之間雖然言語不通、衣著各異,卻秩序井然、相安無事。
他在阿姆斯特丹見過葡萄牙人,和西班牙人在街頭打架,在倫敦見過法國商人,和荷蘭水手在酒館裡動刀子,可在京城這幾天,他沒見過一起因為「異邦人」身份引發的衝突。
那些大明百姓看他們的眼神,不是好奇中帶著戒備,也不是冷漠中帶著排斥,而是一種從容的、見怪不怪的樣子。
一行人下了馬車,步行穿過牌樓,往新城鴻臚寺館驛的方向走去。
路上經過一處路邊的茶攤,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坐在長凳上喝茶歇腳,一看就是在城裡做工的工匠。
其中一個大約四十來歲,手裡端著一隻粗瓷大碗,碗裡泡著大葉子茶,喝一口,咂咂嘴,對旁邊的人說道:「今兒個聽說又有紅毛夷的船到了天津,帶了好些個洋人進京來,說是來做買賣的。」
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接話道:「紅毛夷?就是那種頭髮黃澄澄、眼睛綠油油的?」
老工匠嘿嘿一笑:「你懂個屁,紅毛夷頭髮是紅的,黃頭髮那是金毛夷,聽說還有頭髮白得像雪一樣的,都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來的。」
年輕漢子撓了撓頭,又問:「那他們來做買賣,是拿什麼跟咱們換?銀子?」
老工匠把茶碗往桌上一放,用手背抹了一把嘴,帶著幾分得意道:「當然是銀子,是金子也成,不然他們還能拿什麼來換?」
「咱大明朝地大物博,什麼東西沒有?」
旁邊幾個喝茶的漢子都笑了起來,其中一個說:「是極,是極,這無論是哪裡的洋人,想要咱們大明的貨物,就得拿真金白銀來換。」
「咱們那位皇帝老爺聖明,朝廷諸公皆賢良之輩,這幾年日子越過越好,連洋鬼子都巴巴地跑來跟咱們做買賣,擱前些年,誰想得到?」
另一個年紀更大些的,約莫五十出頭,捋著一把花白的鬍子接過話頭道:「你們這些後生是不曉得,我年輕那會兒正趕上光廟、熹廟那陣子,遼餉加派加到人頭上了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交了稅糧連肚子都填不飽。」
「後來換了如今這位皇上,先是停了加派,又減了田賦,再後來修路、辦廠、通鐵路、通電燈,一樁接一樁的事兒,我老頭子活了五十多年,頭一回覺得日子越過越有盼頭。」
老工匠接話道:「可不是嘛!我兒子去年進了天津的機器廠當學徒,頭一個月就拿了五塊龍鈔的工錢,包吃住,今年轉正了,聽說能拿到十多快。」
「我跟他娘說好了,再攢兩年,就在天津那邊買個院子,把家搬過去。」
幾個漢子你一言我一語,說得熱熱鬧鬧,茶碗碰得叮噹響,連攤主都忍不住湊過來插了一句嘴:「我這兒粗茶,諸位慢喝,不夠再添,不收錢。」
那工匠拍了一下桌子:「掌柜敞亮!回頭我兒子從天津回來,我帶他來你這兒喝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