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市更是叫他們開了眼界。
裡頭賣的是鐵器銅器和新式物件,范德海登剛踏進一間鋪子的門檻,就被眼前的東西震住了。
正中間的櫃檯上擺著兩座座鐘,一人來高,外殼是紫檀木雕花的,玻璃罩子裡頭的機簧用黃銅製成,打磨得光可鑑人,鐘擺一左一右晃動著,發出均勻的「滴答」聲。
他湊近了細看,發現那機簧的做工精細得令人髮指,每一個齒輪的邊緣都打磨得毫無毛刺,咬合得嚴絲合縫,甚至連最小的螺絲頭上都刻了紋路,像是給一件藝術品做裝飾。
他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這個……多少錢?」
掌柜的伸出五根手指,用一口流利的官話答道:「一千塊龍鈔,不二價。」
范德海登倒吸了一口涼氣,一千塊大明龍鈔在歐羅巴足夠買一艘像樣的商船了,可他看著那座鐘,心裡頭卻生出一個念頭來。
如果把這東西運回阿姆斯特丹,賣給那些喜歡擺譜的富商和貴族,翻一倍價錢都有人搶著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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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看了旁邊一架略小些的座鐘,那鐘的外殼是紅木的,雕著纏枝蓮紋,價錢標的是六百。
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,轉向哈維斯,用拉丁語低聲說了一句:「我們合起來買一批運回去,船運的損耗加上關稅,每架至少能賺一倍半。」
哈維斯輕輕點了點頭,沒有回話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說明了一切。
旁邊的英吉利使臣威廉·萊頓,一路上話都不多。
這一路從威爾斯出發,繞過荷蘭人的封鎖線,又跟著黃永申的船隊漂洋過海,心裡頭壓著的,全是查理一世那邊的兇險局勢。
可到了大榷場北市這間鋪子裡,他臉上那層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些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排玻璃器皿上,那些杯子、花瓶、燈罩,件件晶瑩剔透,一絲氣泡都找不到。
他伸手拿起一隻高腳杯,對著窗外的日光轉動了一下,光線透過杯壁折射出一道細細的彩虹。
他在英吉利見過不少威尼斯進口的玻璃器,可那些東西多少都有些發綠髮黃,質地也不均勻,哪有眼前這般純淨得像是凝固了的水?
他輕聲問了掌柜一句:「這種杯子,你們賣到海外去嗎?」
掌柜的回答說:「賣啊,商部有出口的配額,您要是想買貨,得先跟商部那邊談。」
萊頓點了點頭,把杯子輕輕放回原處,沒有說話,心裡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。
如果查理一世能夠翻盤,如果英吉利能跟大明簽下貿易協定,這樣的杯子成船成船地運過去,光是一年就能給國王的國庫添上多大一筆進項?
可惜現在說這些還太早,一切都得等國內那場仗打完。
出了大榷場,張若麒又領著他們坐馬車,沿著水泥大道往新城去。
新城經過這麼多年的不斷修建,到如今已經初具規模,街道橫平豎直,全是水泥路面,兩側種著銀杏樹,樹幹雖然還不算粗壯,但枝葉已經能遮出一片陰涼來。
街燈不是煤氣的,是電燈,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根鐵桿子挑著一盞,入夜之後燈亮起來,整座新城亮如白晝。
范德海登坐在車窗邊上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街景,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,這哪裡是什麼東方古國?這分明是比歐羅巴任何一個國家都更先進、更繁榮、更有序的新世界。
他在阿姆斯特丹見過最整齊的街道,也不過是運河兩岸那些磚石建築,可跟眼前這橫平豎直的水泥大道、整齊劃一的銀杏樹、間隔均勻的燈火比起來,簡直像鄉野小鎮見了京城大城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歐羅巴見過太多的破敗和混亂,三十年戰爭打下來,德意志那些邦國的城鎮大多成了廢墟,就連阿姆斯特丹這樣,沒有直接捲入戰火的城市,街面上也常有從南方逃來的難民蜷縮在牆角,衣衫襤褸,目光呆滯。
可眼前這條街上,他看不到一個挨餓的、一個瑟瑟發抖的、一個眼裡頭帶著絕望的百姓。
每一個行人都有體面的衣著和從容的步伐,連路邊的乞丐都少見。
馬車在一處路口停下來的時候,旁邊正好走過一個挑著擔子賣糖葫蘆的小販,擔子上插著滿滿當當的山楂串,裹著亮晶晶的糖衣。
范德海登看著那小販穿著一件乾淨的青布短褐,腳步輕快,臉色紅潤,嘴角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,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羨慕來。
一個挑擔子賣小吃的普通百姓,穿著不打補丁的衣裳,臉上帶著笑,哼著曲子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,旁邊是燈火通明的店鋪,和整齊的銀杏樹。
他在歐羅巴走了那麼多地方,見過倫敦的乞丐蜷縮在教堂門口縮成一團凍得發抖,見過阿姆斯特丹的碼頭工人,窮得一天只吃一頓黑麵包配一碗寡淡的麥粥,見過巴黎的窮人家,一家五口擠在一間沒有窗戶的閣樓里,冬天燒不起柴火,夏天悶得像蒸籠。
可在這兒,連一個賣糖葫蘆的都有這般體面的活法。
他忽然想起臨行前,阿姆斯特丹商會的同僚們對他說的話:「范德海登,東方人雖然富庶,但畢竟不是咱們歐羅巴人,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,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
「把貨搞到手,把銀子賺回來,才是正事。」
可如今站在這裡,他覺得那些同僚說得不對,而且是完全不對。
一個能讓最普通的百姓,都過上這般日子的國家,值得他不僅僅是做買賣,而是踏踏實實地留下來。
他回過頭來,低聲對旁邊的張若麒開口道:「張主事,我有一個不情之請,不知能否問一問。」
張若麒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簿子,聞言抬起頭來,笑著道:「先生請講。」
范德海登斟酌了半晌措辭,用他那還不太熟練的漢話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我……想留在大明,安家,住下來,不知道這樁事,大明能不能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