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殿西暖閣里,電風扇嗡嗡轉著,吹得案上幾份題本的紙頁微微掀動。
朱由檢把方才關於天竺的那一番話說完了,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,見諸臣該說的都說了,便點了點頭道:「那就先這樣,天竺那邊的事,按商量的辦。」
「徐弘祖走之前讓他來見朕一面,朕再叮囑他幾句。」
「餘下的,各部回去各自擬定細則,三日內呈上來。」
溫體仁領頭站起來,拱手道:「臣等遵旨。」
眾人便紛紛起身,魚貫往外走。
孫繼浚走在最前頭,步子邁得大,咧著張大嘴,顯然是惦記著太子大婚正使那差事,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。
李邦華和郭允厚並肩跟在後面,低聲說著調兵的事。
周延儒落在後頭,手裡捏著一把扇子,慢悠悠地踱著,像是還在琢磨天竺那邊的事。
朱由檢卻沒有動,等眾人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開口喊了一句:「冒卿、孔卿、黃永申留一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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冒襄走在倒數第三個,正要邁過門檻,聽見這話便收住了腳,轉過身來。
孔貞運走在冒襄身後,也停住了步子,回過頭看向御案方向,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。
黃永申本來已經走到廊下,聽得內侍傳話,又折了回來。
三人回到暖閣里,重新落座。
朱由檢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,碗裡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,他卻不計較,放下碗來,看向黃永申道:「黃永申,你方才在朝會上講歐羅巴那邊的局勢,講得倒是不少,可有一樁事,你沒提。」
黃永申微微一怔,隨即拱手道:「皇爺說的是哪一樁?奴婢方才把該說的都說了,興許是說得急了,落了什麼,還請皇爺示下。」
朱由檢笑了笑,拿手指頭點了點黃永申的方向:「你這一趟回來,船上是不是還帶了旁人?」
「朕可是聽天津那邊的電報里提了一句,說你的船上除了水師將士和瑪麗公主的隨從,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洋人。」
「你帶的那些,怕不光是商賈吧?」
黃永申一聽這話,臉上露出一點訕訕的神色,趕緊解釋道:「皇爺聖明,什麼都瞞不過皇爺。」
「奴婢這回回來,確實帶了幾個歐羅巴的使臣,還有幾個做買賣的商賈。」
「原想著等日後再單獨跟皇爺稟報的,只是這一忙活,就把這茬給忘了。」
朱由檢擺擺手:「不怪你,天竺的事鬧得急,一時顧不上也是有的。」
「朕且問你,這些使臣是哪些國家的?商賈又是打哪兒來的?他們來大明,是想做什麼?」
黃永申坐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,掰著手指頭道:「回皇爺,使臣攏共三個。」
「一個是葡萄牙王國的里貝羅,若昂四世派來的,此次隨奴婢返航,一是恭賀太子殿下大婚,而是日後要常駐大明。」
「另一個是尼德蘭聯省共和國的,叫范德海登,是阿姆斯特丹商會的代表,但也帶了聯省議會的文書。」
「第三個是英吉利的,查理一世的人,本來科爾佩珀要親自來的,可英吉利那邊局勢吃緊,他走不開,便派了個副手,叫威廉·萊頓,此來一是送親,二來也是要常駐的。」
他說完了使臣,又接著道:「至於那些商賈,大多是葡萄牙和荷蘭的,還有兩三個是神羅那邊紐倫堡的商人。」
「跟著奴婢的船一路過來的,聽說我大明允許各國商賈在松江設立商棧,就動了心思。」
「臣在返航的路上跟他們聊過幾回,這些人的心思倒也簡單,就是想尋個長期穩定的貨路,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都是他們緊著要的東西。」
朱由檢聽了,沒有急著接話,只是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。
孔貞運捻著鬍鬚,先開了口:「黃公公,你說荷蘭也派了使臣來,那他們為何沒有遞交正式的國書?」
黃永申道:「孔部堂,荷蘭那個范德海登帶的是聯省議會的委任狀,雖然不是國書,但也算正式文書,臣在船上替他們保管著,回頭就送到禮部去。」
孔貞運點了點頭,轉向朱由檢拱手道:「陛下,若是有國書和委任狀,那便按外藩使臣的規矩辦就是了。」
「如今京城裡已經有扶桑諸藩、南洋諸藩的使臣常駐,鴻臚寺那邊有現成的館驛,也有成例可循。」
「臣回頭讓人把他們安置到鴻臚寺館驛去,撥幾個通譯和教習,把大明的禮數教一教,再安排他們入朝陛見便是。」
朱由檢嗯了一聲,目光卻轉向了冒襄:「冒卿,商賈那邊的事,你們商部怎麼安排?」
冒襄在方才朱由檢和黃永申說話的時候,已經悄悄在心裡打了腹稿,這會兒聽到皇帝點名,便不緊不慢地拱了拱手道:「回陛下,臣方才想了一下,此事可分幾步走。」
「頭一步,先把這些歐羅巴商賈安置下來。」
「松江府那邊的商棧,當初按照崇禎十五年的旨意,是預留了給外國商賈用的地界的,這幾年雖然一直空著,但房屋、貨棧都是現成的,只消派人打掃修繕一番,隨時可以入駐。」
「臣回頭就寫信給松江知府朱慎䤰,讓他把商棧收拾出來,安置這些洋商。」
「第二步,得讓這些洋商親眼看看大明的市面,他們漂洋過海來,心裡頭總有些疑慮,臣想著,讓商部的人先領著他們在京城的大榷場轉一轉,讓他們看看,再讓他們跟京城的商賈見見面,談一談價錢和供貨的規矩。」
「等他們在京城看夠了,再安排他們去松江府走走,松江那邊的碼頭、貨棧、作坊都是現成的,讓他們親眼瞧見貨是怎麼出的、船是怎麼裝的,心裡就有了底。」
「第三步,等這些洋商在松江落了腳,商部便可以與他們議定正式的貿易章程。」
「按什麼價錢、走什麼路線、用什麼貨幣結算,這些都得一條一條談清楚。」
「臣以為,龍鈔的事可以藉此機會推一推,讓他們知道用龍鈔比用銀子方便,省得以後每次交易都要稱銀兌銀,麻煩得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