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紫禁城，東暖閣。
朱由檢把窗子推開半扇，外頭的風裹著一股子槐花香氣湧進來，混著屋裡沉香的味道，倒也不算難聞。
他穿著件青灰色的紗袍，頭髮隨意束著，手裡捏著一柄摺扇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，案上的題本堆了半尺高，他懶得翻，只拿扇子尖兒點了點封皮，像是琢磨什麼事。
方正化悄步進來，輕手輕腳地行了個禮，低聲道：「皇爺，黃永申到了，在宮門外候著呢。」
朱由檢把扇子一合：「讓他進來。」
不多時，黃永申穿著一件簇新的緋色蟒袍，頭戴烏紗，腳步輕快地走進暖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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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海上一走就是一年多，回來還不到半個月，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，臉上的褶子卻舒展了不少。
進了門，黃永申便恭恭敬敬地跪下，行了個大禮：「臣黃永申，叩見皇爺。」
朱由檢抬了抬手：「起來吧。」
「海上辛苦，這些年到是讓你操勞了。」
黃永申站起身來，嘿嘿一笑：「皇爺言重了，能替皇爺巡幸天下，該是臣的福氣才是。」
朱由檢笑了笑，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讓他坐下，又讓內侍上了茶。
待茶碗端到黃永申手裡，朱由檢才不緊不慢地開口：「朕今兒叫你來，是想問問歐羅巴那邊的情形。」
「你走了一整年，見了不少事，今兒個撿要緊的，跟朕說道說道。」
黃永申把茶碗擱在手邊，正了正神色，開口道：「皇爺，歐羅巴那邊如今亂得很。」
朱由檢挑了挑眉：「怎麼個亂法？」
黃永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潤了潤嗓子，然後道：「頭一樁，是英吉利國的事。」
「查理一世跟議會打起來了，臣到英吉利走了一趟，親眼瞧了瞧，查理一世現在還算是占據上風，但如今是什麼樣，臣就不清楚了。」
朱由檢聽了，臉上沒什麼大的波瀾，只是拿手指頭敲了敲案面：「查理一世……」
他記得好像是有個叫查理的英吉利國王，被送上了斷頭台，就是不知是不是這個。
黃永申不知朱由檢心裡在想什麼，繼續道：「臣去的時候，不只是將瑪麗公主給帶出了英吉利，還將查理一世的兩個兒子，以及幼女給暫時安置在了丹吉爾。」
「沈總督安置得妥妥帖帖的，三人如今在丹吉爾好吃好喝地住著，錦衣玉食一樣不缺。」
「沈總督還安排人教他們漢話和禮儀，說是萬一將來用得上，不至於抓瞎。」
朱由檢微微頷首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道：「接著說。」
黃永申應了一聲，又道：「第二樁，是法蘭西和神羅那邊的戰事。」
「皇爺，歐羅巴那邊打了一場大仗，打了快三十年了，新教聯盟跟哈布斯堡家來回拉鋸，臣在歐羅巴的時候就看出來了，如今哈布斯堡那邊已經明顯撐不住了。」
「瑞典人和法蘭西人聯手，把神羅的皇軍打得節節敗退，好幾座要緊的城池都被圍住了。」
「哈布斯堡家如今只能靠西班牙那支血脈撐著，可西班牙人自己在海上也被荷蘭人壓著打，顧得了東顧不了西。」
朱由檢聽到這裡，身子微微前傾了些，把摺扇放在案上：「哈布斯堡要是敗了，歐羅巴的局勢會怎麼變？」
黃永申想了想，道：「皇爺，哈布斯堡一旦倒了，法蘭西和瑞典就要分果子吃，荷蘭人也會趁機在海上擴張。」
「到時候歐羅巴的格局就要重新洗牌，誰手裡錢多、船多、槍多，誰就能多分一杯羹。」
朱由檢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影子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：「那你覺得，大明能分到什麼？」
黃永申把茶碗放下，從懷裡掏出一封題本，雙手呈了上去：「皇爺，這是臣和沈總督議定的一樁事。」
「臣在歐羅巴那幾個月，跟沈總督商量了好些日子，覺著一樁買賣值得做。」
朱由檢接過信，展開來看了幾行，眉頭微微一動：「神羅那邊的銀行借貸？」
「正是。」
黃永申點頭道：「皇爺，神羅如今打仗打到山窮水盡了，斐迪南三世那邊銀子流水一樣往外淌，國庫早就空了。」
「他們現在急需現銀，可歐羅巴那些銀行，荷蘭人也好，熱那亞人也好，都巴不得看哈布斯堡垮台，誰肯借銀子給他們？」
「臣和沈總督琢磨著，大明銀行手裡有大把的存銀，不如趁這個機會，以銀行的名義貸一筆款子給神羅。」
「利息照常算，抵押可以用神羅境內的礦場和關稅來做保。」
「這筆生意穩賺不賠，還能在歐羅巴那邊結個善緣。」
朱由檢把信紙來回看了兩遍，放在案上，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沒有立刻答話，只是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悠悠地望著黃永申。
黃永申見狀，便又接著道：「皇爺放心，臣和沈總督不是那等頭腦發熱的人。」
「這筆貸款，咱們不直接以朝廷的名義做，讓大明銀行在歐羅巴設分行，以商賈的面目去跟神羅那邊談。」
「一來朝廷不用擔干係，二來萬一局勢有變，咱們船小好掉頭，不至於把自己折進去。」
「除了貸款，物資支援也談妥了。」
「神羅那邊如今缺鐵、缺銅、缺火藥，咱們大明的冶鐵和火藥作坊閒著也是閒著，不如開足了馬力生產，透過丹吉爾港運過去。」
「價錢照市價算，神羅那邊拿礦場的產出抵扣，不費咱們一兵一卒，銀子賺了，關係也鋪開了。」
朱由檢聽完這些話，手指頭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緩緩道：「你方才說，大明銀行要在歐羅巴設分行？」
「是。」
黃永申的聲音篤定：「皇爺，那些洋人做生意，講究的是信用二字。」
「可他們那點信用，在咱們大明銀行面前不夠看的。」
「咱們銀行有朝廷做後盾，銀根又厚，只要在歐羅巴站住了腳，那些商賈、貴族、國王們遲早會來找咱們借錢。」
「到時候，歐羅巴的經濟命脈就捏在咱們手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