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七年的京城，入了六月便一日熱似一日。
新紫禁城雖然修得闊朗，簷高牆厚，可正午的日頭曬在漢白玉的台階上，仍蒸騰起一股白晃晃的熱浪，連空氣都微微扭著。
干清殿東暖閣里，朱由檢穿著一件月白色披風，頭上束了一條青玉簪，靠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。
面前的案上攤著幾本題奏，他手裡捏著一柄扶桑進貢的摺扇，卻沒有開啟，只是拿扇骨一下一下地敲著案面，不緊不慢的，像是心裡在盤算什麼事。
門口的小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，躬身稟道：「皇爺，陽羨公已到宮門了，同來的還有禮部孔尚書、宗人府萬駙馬。」
朱由檢把摺扇往案上一擱，坐直了身子：「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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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時，盧象升打頭，孔貞運和萬煒跟在後面，三人魚貫進了暖閣。
盧象升身著緋色蟒袍，精神看起來很是不錯，兩鬢卻已經添了幾縷白絲。
在扶桑待了將那麼長時間，也確實是勞心勞力些。
三人行過禮，朱由檢抬手讓他們起來，又指了指旁邊的繡墩：「都坐吧，今日不是大朝會，不必拘禮。」
盧象升欠了欠身，在繡墩上坐了半邊，腰背挺得筆直。
孔貞運和萬煒也各自落座。
朱由檢拿起案上一份題本翻了翻，開口道：「朕今日召你們來，是為太子大婚的事。」
「陽羨公從扶桑回來也有段時間了，這婚事也該商議商議了吧。」
「今年秋天之前得把婚事辦了，不然錯過了吉期，又要等到明年開春。」
盧象升拱手道：「臣惶恐，太子大婚是國家大事，臣身為臣子，自當以國事為重。」
朱由檢點了點頭，目光轉向孔貞運：「孔卿，禮部那邊擬的章程朕看過了，納彩、問名、納吉、納徵、請期、親迎，六禮齊全，一樣不少。」
「朕沒什麼意見，只是有一樁事想跟你們商議商議。」
孔貞運連忙起身：「請陛下示下。」
朱由檢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然後不緊不慢地道：「朕記得太祖開國之初，洪武年間冊立懿文太子妃的時候，正妃和側妃是同日冊封的。」
「這倒不是朕臨時起意，只是想著，如今太子年紀也不小了，既然正妃定了陽羨公的嫡長女，側妃那邊又是英吉利的公主，不如效仿太祖舊制，正側一起冊封，也省得日後多一番折騰。」
他說完，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。
盧象升的神色沒什麼變化，只是略略垂了垂眼皮，似乎在琢磨這話里的分量。
孔貞運則捻著鬍鬚想了想，開口道：「陛下所言，確有先例可循。」
「洪武年間冊立懿文太子妃常氏，同時冊側妃呂氏，當時禮部也是有成例的。」
「臣以為，仿此而行，並無不妥。」
萬煒是宗人府的宗正，掌管宗室事務，聞言也點了點頭：「陛下，臣記得會典里也有相關記載，太祖時確有此例。」
「況且太子正妃和側妃皆是陛下親選，同日冊封，正可顯陛下天恩浩蕩。」
朱由檢聽兩人都無異議，便轉臉看向盧象升：「陽羨公，你是令愛之父，這事你若不點頭，朕也不好硬來。」
盧象升從繡墩上站起身來，端正地行了一禮：「陛下抬舉臣女，已是莫大的恩典。」
「正側同日冊封，臣沒有任何異議。」
「臣女從小受臣教導，知道分寸二字怎麼寫，必不會因此心生怨懟。」
朱由檢見他答得乾脆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，伸手虛虛一扶：「坐，坐。」
「雖是同時冊封，但你陽羨公的嫡長女，還是太子元妃，這一點是不會變的。」
安撫了盧象升後，朱由檢又對孔貞運道：「孔卿，禮部接下來便按這個章程去辦，納彩、問名的日子，司天監合好了沒有？」
孔貞運從袖中取出一張箋紙，雙手呈了上來：「陛下，司天監已經合過八字了，選了六月初八為納彩吉日，六月十五問名，六月二十二納吉，七月初二納徵，七月十六請期，八月初六親迎這是欽天監擬的單子，請陛下御覽。」
朱由檢接過來看了兩眼，把箋紙放在案上：「就按這個辦。」
「另外，太子側妃那邊，雖然她父王如今不在京師，但禮數上不可怠慢。」
「鴻臚寺那邊安排好，冊封前讓太子側妃把該學的禮儀都學全了，別到時候出了岔子，鬧笑話。」
孔貞運連聲應下，又掏出一個小本子，把朱由檢交代的幾樁事記了上去。
盧象升在一旁聽著，心裡頭的那根弦鬆了一松。
自家女兒的婚事，自從宮裡透了風，就一直拖著，如今總算有了准日子。
朱由檢又跟三人商議了一些瑣碎的細節，諸如納彩時用的禮物單子、親迎時儀仗的規模、太子府的修繕進度，足足說了大半個時辰，這才把諸事都定了下來。
待孔貞運和萬煒先行告退，朱由檢卻把盧象升單獨留了下來。
暖閣里只剩下君臣二人的時候，朱由檢從案後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盧象升道：「朕把你留下來，是想跟你說，令愛的性子朕也聽皇后說過，你教出來的女兒，知書達理，進退有度，朕放心。」
「太子那邊，朕也交代過，讓他對令愛以禮相待。」
「正側之間，朕心裡有數，你回去告訴令愛，進了皇家，不必畏首畏尾，該有的體面，朕一樣都不會短了她。」
盧象升聽完這話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後撩袍跪了下去，額頭貼在手背上：「臣代小女謝陛下隆恩。」
「小女能得皇家如此眷顧，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。」
「臣不敢奢求別的，只盼她日後能恪守本分，不負陛下和娘娘的期望。」
朱由檢伸手虛扶了一下：「起來吧。」
「你我是君臣，也是兒女親家，這些話就不必說得太重了。」
「你回去歇著，納彩那日，朕會讓禮部的人提前去你府上知會。」
盧象升應聲起身，又行了一禮，這才退出了暖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