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走得慢,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,
哐當哐當的聲響一聲接一聲,節奏勻勻的。
瑪麗公主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,只見月台上的人影漸漸變小,那些站房和屋舍往後倒退,越來越快。
沒過多久,火車便出了城區,眼前豁然開朗,大片大片的麥田鋪展到天邊,綠油油的,正抽了穗,風一吹,麥浪起伏如同綢緞。
田埂上有人趕著牛車,遠遠地瞧見火車駛過,還有人揚了揚草帽。
瑪麗公主看得目不轉睛。
她在英吉利見過的鄉野,多是莊園和荒原,哪有這般整齊的田畝?
那些田壟筆直筆直的,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,溝渠縱橫,水光閃閃,隔不多遠就有一座小小的村莊,白牆黑瓦,掩映在柳樹蔭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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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觸,這個國家,比她想像的還要富庶、還要有條理。
黃永申坐在對面的椅子上,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,開口道:「殿下瞧見那些田了吧?」
「這都是朝廷推行新農法之後改出來的,一畝地的收成比從前多了兩三成。」
「城外頭還有不少作坊,織布的、造農具的、煉鋼的,都靠著這鐵車往外運貨。」
「咱家在船上跟殿下說過,大明這幾年變得快,可說得再多,也不如殿下自己親眼瞧一瞧。」
瑪麗公主點了點頭,目光仍捨不得從窗外收回來。
火車越走越快,兩旁的樹木和房屋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,只有遠處連綿的青山穩穩地立在天邊,青黛色的輪廓映著午後的日光,好看得緊。
她忽然想起遠在丹吉爾的那兩位弟弟和妹妹,心裡先是一酸,隨即又想,若是他們也能坐一坐這鐵車,看一看這窗外的景色,該有多好。
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周鑣坐在車廂另一頭,跟禮部的屬官低聲交代著什麼,不時在手裡的小本子上寫幾筆。
黃永申則靠著椅背閉目養神,臉上帶著趕了這許多天路程後難得一見的鬆弛。
等機車停靠在京城站,補充煤炭和水的時候。
瑪麗公主本想到站台上走一走,被侍女勸住了,說是外面人多眼雜,還是待在車廂里穩妥。
她便隔著玻璃看站台上的光景,挎著籃子的婦人,叫賣著煮雞蛋和糖餅,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,扛著麻袋往貨車上裝,還有兩個穿著青色官服的驛卒,牽著一匹騾子等在站台邊上,不知是遞送什麼文書。
熱熱鬧鬧的,跟她從前見過的那些冷冷清清的歐羅巴車站大不一樣。
重新開動之後,天色漸漸偏西,晚霞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,田野里的村莊升起裊裊的炊煙,安安靜靜的。
瑪麗公主靠著軟枕,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,這一覺睡得沉,等到被侍女輕輕推醒時,窗外已經暗了下來,遠遠的能夠看見一片燈火,密密麻麻的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
「殿下,新城到了。」
侍女低聲道。
瑪麗公主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來,就著車窗往外看。
站台上燈火通明,幾十盞電燈掛在廊柱上,把周圍照得如同白晝。
一隊儀仗已經列好了隊,最前面站著一個穿著藍色衣袍的中年人,身形微胖,面白無須,正笑盈盈地望著車廂的方向。
火車緩緩停穩,周鑣先下了車,跟那人說了幾句什麼,那人點了點頭,便整了整衣冠,走到車廂門口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,開口道:「奴婢荀保,奉皇太子殿下之命,恭迎英吉利國瑪麗公主殿下。」
「太子殿下本想親自前來,只是宮中事務纏身,實在走不開,特命奴婢代其向殿下問安,歡迎殿下遠道而來,踏上大明的土地。」
這番話說得既客氣又親近,不卑不亢的。
瑪麗公主在船上學了不少禮儀,知道來人是宮裡的內侍,可眼前這人說話的聲音和煦,笑容也真誠,讓她心裡那點忐忑又散了幾分。
她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車廂,朝荀保微微屈膝回了一禮,道:「有勞荀公公了,請公公代我向大明皇太子殿下致謝。」
荀保連聲道不敢,側身引著她往站台外走,一邊走一邊道:「殿下初來乍到,舟車勞頓,太子殿下吩咐了,先請殿下在鴻臚寺館驛安頓下來,歇息幾日,等養足了精神,再擇吉日行冊封禮。」
「館驛是今年新修的,裡頭的一應物事,都是按著歐羅巴樣式置辦的,若有哪裡不周全的,殿下只管吩咐鴻臚寺的官員,他們自然會辦妥。」
瑪麗公主跟著他出了車站,外面早有一輛青呢小轎等著。
她上了轎,轎伕穩穩地抬起來,穿過幾條燈火通明的街道,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工夫,轎子便在一座門樓前停了下來。
門樓是嶄新的,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寫著鴻臚寺館驛幾個大字,筆力遒勁。
進了大門是個寬敞的院子,中間種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,樹下擺著石桌石凳,四周是迴廊,廊下掛著一溜燈籠,暖黃的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清幽雅致。
正北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,樓上的窗子敞著,能看到裡面已經亮起了燈光。
鴻臚寺少卿徐弘祖迎了出來,恭恭敬敬地將瑪麗公主迎進樓內。
樓下的廳堂里擺著全套的紫檀家俱,牆上掛著山水畫,旁邊的多寶閣上放著瓷器、玉器和幾冊裝幀精美的書。
侍女領著瑪麗公主上了二樓,推開臥室的門,裡頭是一張雕花拔步床,錦被羅帳,梳妝檯上擺著一面玻璃鏡,旁邊的架子上掛了新裁的幾套衣裙,連顏色都是她喜歡的月白和藕荷色。
瑪麗公主站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的桂花樹,和遠處新城夜裡稀疏的燈火,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。
她從丹吉爾到天津,又從天津坐著鐵車到這座新城,這一路上見的聽的,樁樁件件都叫她心生感慨。
她原以為英吉利的宮廷就已經夠奢華了,可跟大明的這些比起來,倒顯得粗陋了。
再想想自己的父王還在國內苦撐,兩個弟弟困在丹吉爾那座孤城裡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她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,直到侍女在身後輕聲提醒該用晚膳了,才回過神來。
晚膳是鴻臚寺準備的,幾碟精緻的小菜,一碗熱騰騰的雞絲粥,還有一碟桂花糕,樣樣都比英吉利的餐食更合她的胃口。
用完膳,瑪麗公主簡單洗漱了一番,便躺在了那張柔軟寬大的拔步床上。
床帳上繡著纏枝蓮紋,淡淡的薰香縈繞在鼻尖。
瑪麗公主閉上眼睛,腦海里卻還翻湧著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。
那黑黝黝的鋼鐵巨獸,那筆直的鐵軌,那一片接一片的麥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