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沈廷揚回答,楊廷仕便接著道:「總制,此計若成,可比前漢的樓蘭質子還要高明幾分。」
「樓蘭質子不過是前漢手中一枚棋子,咱們這一招,是要在英吉利種下一棵能結果子的樹。」
沈廷揚沒有接話,只是站起身,在籤押房裡踱了兩步,然後猛地停住腳步,轉身道:「去請蜀王殿下和鄭總兵過來,就說本官有要緊事商議。」
楊廷仕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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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過了兩刻鐘,朱至澍先到了。
他剛從城外回來,靴子上還沾著泥,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,開口問道:「沈總督,又出什麼事了?本王正帶人清點繳獲的駱駝呢,你一個口信把本王叫回來了。」
沈廷揚笑了笑,道:「殿下辛苦了,不過這件事,比駱駝要緊。」
話音剛落,鄭芝鳳也到了,進門便抱拳道:「總制,下官來了。」
沈廷揚示意兩人坐下,又把楊廷仕叫進來,四個人圍坐在方桌旁。
他把科爾佩珀方才提出的請求,以及自己先許下的,那一千支槍和兩萬斤火藥的承諾,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朱至澍聽完,哼了一聲:「一千支槍,兩萬斤藥,夠幹什麼的?塞牙縫都不夠。」
「查理一世那廝是來找咱們借兵的,你就拿這點東西打發他?」
沈廷揚搖了搖頭,不緊不慢地道:「殿下,臣不給他兵,不是不想給,是不能給。」
「英吉利那潭水太深,議會軍背後有蘇格蘭人撐腰,荷蘭人也暗地裡給他們遞東西。」
「咱們要是把明面上的兵力投進去,贏了還好說,萬一輸了,大明的臉面可就栽在英吉利那個島上了。」
鄭芝鳳聽得點頭,插話道:「總制說得在理。」
「下官在海上這些年,跟英吉利人打過不少交道。」
「他們的議會軍雖然看起來是烏合之眾,但蘇格蘭人那兩萬兵不是吃素的。」
「咱們在歐羅巴的兵力攏共就這麼些,分出去容易,收回來難。」
朱至澍撇了撇嘴,正要開口,沈廷揚抬手止住了他,繼續道:「殿下,鄭總兵,你們先別急,之所以請二位來,是想說另一件事。」
他說到這兒,放緩了語速,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,然後開口:「殿下可知樓蘭質子舊事。」
朱至澍的眉頭一挑:「樓蘭質子?漢朝那個?」
沈廷揚點頭:「不錯。」
「前漢之時,樓蘭王送質子入長安,漢朝以質子為質,制衡樓蘭,使其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「後來樓蘭王死,漢朝便送質子歸國即位,樓蘭遂成漢朝屬國,世代稱臣納貢。」
朱至澍聽到這裡,眼睛猛地亮了起來,一拍桌子:「沈總督,你是說……查理一世那兩個兒子?」
沈廷揚微微頷首:「殿下,查理一世的長子查理王子,次子詹姆斯王子,還有那位伊莉莎白公主,如今都在丹吉爾。」
「名義上他們是大明禮遇的貴賓,實際上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
鄭芝鳳也反應過來了,雙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,低聲道:「總制是打算,先讓查理一世自己扛著。」
「他扛得住最好,扛不住了,咱們就把他兒子送回去,以大明之力扶持一個新王?」
沈廷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道:「正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查理一世贏了,咱們是他的恩人。」
「查理一世輸了,咱們手裡還有他的血脈。」
「無論英吉利這盤棋怎麼下,大明都占著先手。」
朱至澍聽得連連點頭,剛才那股子不耐煩全沒了,轉而拍著大腿道:「沈總督,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」
「本王在四川打仗的時候,只知道刀對刀槍對槍,你想的這些彎彎繞繞,本王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。」
沈廷揚擺擺手,笑道:「殿下過獎了。」
「臣不過是讀書人出身,多看了幾本史書罷了。」
楊廷仕在一旁補充道:「總制,學生覺得,此事還得再加一層保障。」
「查理王子如今才十幾歲,就算咱們把他送回去,他自己立不住,還是得靠咱們的兵。」
「所以,咱們即便暫時不出兵,也得暗中把英吉利的情報網鋪開。」
「誰站在查理一世那邊,誰在議會那邊,哪支軍隊可以爭取,哪支軍隊是死硬派,這些東西不摸清楚,到時候送個王子回去也是白送。」
沈廷揚點頭道:「清臣說得對。」
「稍後,本官就會行文錦衣衛駐歐羅巴軍情司,讓他們密切關注歐羅巴的各方勢力。」
「另外,跟翁總督那邊通個氣,海峽群島離英吉利近,讓他留意那邊的動靜。」
等沈廷揚說完,朱至澍又開口了:「沈總督,那查理一世那邊,你打算怎麼回他那個使臣?總不能說咱們要等他死了再幫他兒子吧?」
沈廷揚笑了笑,道:「臣已經想好了說辭。」
「摩洛哥人剛打了敗仗,但殘部未退,丹吉爾仍面臨威脅。」
「大明需要集中兵力應對北非局勢,暫時無力分兵英吉利。」
「這個理由,科爾佩珀挑不出毛病來。」
鄭芝鳳皺眉道:「可咱們剛打了勝仗,塞格爾的人跑都跑不及,這個理由……」
沈廷揚道:「咱們知道塞格爾跑遠了,科爾佩珀不知道。」
「英吉利人又不清楚北非的仗打成什麼樣,咱們說還有威脅,那就是還有威脅。」
朱至澍哈哈大笑:「沈總督,你這張嘴,比本王的刀還利索。」
四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,把各項細節都敲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廷揚便讓人去驛館請科爾佩珀過來。
科爾佩珀來得很快,顯然一直在等訊息。
他進門的時候,雖然面色還算鎮定,但眼底的急切是藏不住的。
沈廷揚請他坐下,命人上了茶,然後開口,把昨晚定好的說辭不緊不慢地說了出來:「科爾佩珀先生,本官昨晚與駐軍將領和海上將官商議了大半夜,覺得有一件事須先跟您說明白。」
「丹吉爾城的情況,您大概也聽說了。」
「前幾日摩洛哥的蘇丹率兵來犯,雖然被我們打退了,但殘部未退,仍在城南一帶遊蕩,隨時可能捲土重來。」
「大明在歐羅巴的兵力有限,眼下必須集中力量守衛丹吉爾,確保這座城池不失。」
科爾佩珀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,但他沒有打斷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