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日，午後。
一艘懸掛著英吉利王旗的商船，緩緩駛入丹吉爾港。
船靠上碼頭之後，一個穿著深藍色禮服的中年男人，從跳板上走了下來。
來人大約四十歲出頭，高個子，深棕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，腰間佩著一柄細長的劍，手邊拎著一個小皮箱。
他的禮服上雖然做工考究，但袖口的邊緣已經磨得有些起毛了，看得出來是穿了很久的舊物。
此人正是約翰·科爾佩珀，查理一世的顧問之一，在內戰期間一直擔任國王的樞密大臣，負責外交和軍事事務。
他這次來丹吉爾，是繞過了荷蘭人控制的航線，偷偷從威爾斯的港口出發的，一路上連正式的國書都不敢帶，怕被人截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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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廷揚在總督府的正堂接見了科爾佩珀。
楊廷仕坐在一旁做記錄，通譯坐在末席。
兩人寒暄了幾句之後，科爾佩珀便開門見山地說了來意。
「沈總督，國王陛下派我來，是想請求大明在當前的危難時刻伸出援手。」
「陛下知道大明一貫奉行不干涉歐羅巴內部事務的立場，但眼下的局勢，已經超出了陛下所能獨自應對的範圍。」
「蘇格蘭人從北方入侵，議會軍從南方進逼，國王陛下的軍隊兩面受敵，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「陛下希望大明能夠在三個方面提供幫助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：「第一，希望大明能夠向陛下提供一筆緊急貸款，用以支付軍餉和採購軍需物資。」
「第二，希望大明能夠向陛下出售一批軍械，包括火槍、火炮和火藥，數量越多越好。」
「第三，陛下希望大明能夠派出一支象徵性的兵力，不需要太多，兩三千人就夠了，在英吉利登陸之後，向議會軍展示大明的支援立場，以此來震懾議會軍，為陛下爭取重新整軍的時間。」
科爾佩珀把話說完之後，目光落在沈廷揚臉上，等著他的回答。
沈廷揚沒有立刻答覆，而是不緊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後開口道：「科爾佩珀先生，您說的這三條，本官都聽明白了。」
「貸款、軍械、兵力，這三樣加在一起，不是一筆小數目。」
「本官想問一句，國王陛下打算用什麼來做抵押？」
「或者說，國王陛下願意拿什麼來交換大明的幫助？」
科爾佩珀顯然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，正色道：「國王陛下願意以下列條件作為交換。」
「第一，英吉利王國正式承認，大明對丹吉爾和海峽群島的宗主權，不再對這兩處大明的領地提出任何異議。」
「第二，英吉利王國向大明開放所有殖民地的貿易權，包括北亞墨利加、加勒比海和西非沿岸的所有港口，大明商船享有與英吉利本國商船同等的待遇。」
「第三，如果陛下能夠重新掌握政權，英吉利王國將與大明確立正式的軍事同盟關係，共同應對歐羅巴事務。」
他說完這些條件之後又補了一句：「沈總督，陛下知道這些條件或許不能讓大明滿意，但陛下目前的處境，確實已經到了極為危險的境地，還請大明能夠看在兩國姻親的份兒上，伸出援助之手。」
沈廷揚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心裡在飛快地盤算著，科爾佩珀開的這些條件確實夠分量，尤其是殖民地貿易權這一條，如果真能拿到手，大明在加勒比海和北亞墨利加的商路就徹底打通了。
但他也清楚，查理一世現在說的話能不能兌現，是個大問題。
如果他最終輸掉了內戰，這些承諾就是一張廢紙。
可反過來想，如果查理一世真能翻盤，那大明的回報將是極為豐厚的。
沈廷揚斟酌了半晌，緩緩開口：「科爾佩珀先生，您開的這些條件，本官都記下了。」
「但這件事太大了，本官一個人做不了主，需要和其他人進行商議，在沒商量出結果之前，本官不能給您任何確定的答覆。」
「不過，本官可以先辦幾件事，給您一個初步的表示。」
科爾佩珀連忙問道：「總督閣下請講。」
沈廷揚道：「第一，本官可以立即從丹吉爾倉房裡調撥一批舊式的燧發槍和火藥，以私人貿易的名義運往威爾斯，交到國王陛下手裡。」
「數量不會太大，大約一千支槍、兩萬斤火藥，但可以解燃眉之急。」
「第二，本官可以派一條船前往英吉利西海岸，偵察議會軍的部署情況，把情報提供給國王陛下。」
「至於貸款和出兵的事，恐怕快不了。」
科爾佩珀聽完，臉上露出既欣喜又焦慮的神色。
欣喜的是沈廷揚總算沒有把門關死，焦慮的是這些承諾，距離查理一世的要求差得還太遠。
但他也清楚，能讓一個大明做到這個地步，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。
科爾佩帕站起身來，向沈廷揚鄭重地行了一禮：「沈總督，多謝您的慷慨。」
「我這就寫信回威爾斯，向陛下稟報這個好訊息。」
送走了科爾佩珀之後，楊廷仕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走到沈廷揚旁邊低聲道：「總制，您剛才答應給槍和火藥，這個會不會太冒進了？」
「萬一查理一世拿了這些東西還是敗了，這些東西落到議會軍手裡，回頭來打咱們的臉怎麼辦？」
沈廷揚笑了笑，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：「清臣，你想過沒有，查理一世現在窮途末路，他派人來求援，說明他還沒有放棄。」
「一個沒有放棄的人，你給他一點希望，他就會拼盡全力去爭取翻盤。」
「咱們給的不多，但夠他撐一陣子。」
「撐住了，他就有機會反攻。」
「反攻成功了，今天種下的因，就結出明天的果。」
「要是撐不住，那也不過是一千條槍、兩萬斤火藥的事兒，咱們虧得起。」
「更何況，查理一世的兒子、女兒如今可就在丹吉爾呢。」
楊廷仕的眼睛頓時一亮，壓低了聲音問道：「總制是想效仿前漢樓蘭質子舊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