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，總督府正堂里點起了燈，沈廷揚、朱至澍、鄭芝鳳和楊廷仕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，桌上攤著一幅丹吉爾周邊的地形圖，圖上用炭筆標了幾條線，都是今天下午追擊時探馬摸回來的資訊。
鄭芝鳳先開了口：「下官問了俘虜，說塞格爾這次帶了將近一萬兩千人出來，今天這一仗至少折了三千多，剩下的都是驚弓之鳥，短期內不會再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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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下官擔心的是，他們背後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」
沈廷揚點了點頭，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：「塞格爾這次雖然敗了，但他手裡還有將近一萬人，縮回阿特拉斯山以北之後，只要給他時間休整，他還能捲土重來。」
「咱們不能每次都在城牆下面等著他打上門。」
朱至澍接過話頭：「那就打出去。」
「趁他這次剛吃了敗仗，人心不穩，咱們一鼓作氣往南推，把丹吉爾周邊的地盤全部吃下來。」
「至少要把塞格爾的勢力趕出三天的路程之外，給咱們騰出一個緩衝帶。」
楊廷仕開口道：「殿下說得有理，但學生有一層顧慮。」
「丹吉爾城目前的兵力和糧草，守城綽綽有餘，但若主動出擊往南推進，戰線拉長之後補給跟不跟得上，這是個問題。」
「而且丹吉爾城本身也需要留夠兵力防守，萬一塞格爾玩個回馬槍，趁咱們主力出城的時候抄了後路，那可就前功盡棄了。」
朱至澍大手一揮：「補給的事好辦。」
「今天不是繳了一批駱駝和馱馬嗎？」
「用那些畜生運糧食，比人扛快多了。」
「至於守城兵力，留一千人就夠了，城牆上火炮一擺，用不著多少人。」
「本王帶三千人出去打，半個月就能把塞格爾攆到麥地那以南。」
沈廷揚沒有說話，在琢磨朱至澍方才那番話。
朱至澍這個人，打勝仗之後容易興奮，一興奮就想乘勝追擊，這倒不是壞事，但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。
他想了一會兒，開口道：「殿下，清臣說的補給問題確實要緊。」
「這樣吧，臣定個章程出來，分兩步走。」
「第一步，派一支前哨部隊往南推進，把塞格爾的殘部再趕遠一些，同時把沿途的地形和水源摸清楚。」
「第二步，等摸清了情況，再議是否要繼續向南擴大範圍。」
「至於擴大城池的事，臣以為不必急於一時，先把周邊兩三天路程內的村莊和路口控制住，讓丹吉爾城的實際控制範圍擴大一圈，這比直接往南打要穩妥得多。」
朱至澍想了想，覺得沈廷揚這話說得在理，便點了點頭：「行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「前哨的事本王親自帶人去，你這邊安排好糧草就行。」
四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，把前哨推進的路線、攜帶的糧草數量、留守部隊的部署都敲定了下來，這才散去。
沈廷揚回籤押房的時候，已經是二更天了。
他剛坐下準備喝口茶，楊廷仕就推門跟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絲猶豫，斟酌著開口道：「總制，學生方才聽到一個訊息。」
「今天下午海峽那邊來了條船，是翁總督派人送信過來的，說英吉利那邊有動靜了。」
「查理一世派了個使臣，已經到了海峽群島，想見您。」
沈廷揚放下茶碗：「什麼時候的事？」
「船是今天下午到的，信使把信送到了碼頭，鄭總兵那邊的人剛轉過來。」
「學生看天色太晚了，就沒讓人打擾您。」
楊廷仕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，遞了過來。
沈廷揚接過信，拆開火漆，抽出裡面的信紙就著燭光看了一遍。
信是翁珏親筆寫的，大意是英吉利國王查理一世派了一位名叫約翰·科爾佩珀的使臣。
於五月初七抵達海峽群島，持有查理一世親筆簽發的全權委任狀，希望能前往丹吉爾與沈廷揚面談要事。
翁珏已經在海峽群島初步接見了科爾佩珀，對方透露此行的目的，是請求大明在軍事上，對英吉利國王一方提供支援，具體條件需要面談。
翁珏在信末寫道，他已安排船隻護送科爾佩珀前往丹吉爾，預計五月中旬能到。
沈廷揚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放下信紙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楊廷仕站在一旁，沒有出聲打擾。
過了片刻，沈廷揚睜開眼睛：「清臣，你覺得查理一世這個時候派人來求援，是什麼意思？」
楊廷仕搬了把椅子坐下，斟酌著措辭道：「學生判斷，查理一世是真的扛不住了。」
「去年咱們在丹吉爾跟他的人接觸過，當時他還能勉強維持住局面，可這半年過去，局勢顯然是惡化了。」
「蘇格蘭人加入議會軍之後，國王軍在南邊的壓力大增，北邊又多了條戰線，查理一世手裡那點兵力攤在兩頭，顧得了東顧不了西。」
「這個時候派人來求援，說明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」
沈廷揚點了點頭：「蘇格蘭人是什麼時候加入議會軍的？」
「去年下半年的事。」
「蘇格蘭長老會跟英格蘭議會簽了盟約，答應出兵協助議會軍，條件是在英格蘭推行長老會制度。」
「蘇格蘭軍隊大約有兩萬人，從北邊南下之後，查理一世在約克郡的防線很快就垮了。」
「據翁總督信里提到的一些訊息，查理一世現在，已經被壓縮到了威爾斯和西南部一帶，日子很不好過。」
沈廷揚沉默了一會兒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。
窗外一片漆黑，只有遠處碼頭的方向還亮著幾盞燈火，在海風中忽明忽滅。
他在想，大明要不要幫查理一世。
從姻親關係上說，查理一世的長女瑪麗公主已經是大明太子側妃，這層關係擺在那裡，如果坐視查理一世垮台，面子上過不去。
從利益上說，英吉利如果完全落入議會軍手中，對大明在歐羅巴的布局未必有利。
議會那些人主張清教徒式的貿易政策，跟荷蘭人走得更近，而查理一世至少還念著大明幫過他的情分。
從軍事上說，丹吉爾剛剛打退了摩洛哥人的進攻，朱至澍又正準備向南推進，這個時候分兵去英吉利，兵力夠不夠用？
他想了半天，轉過身來對楊廷仕道：「等那位科爾佩珀先生到了再說。」
「先聽聽他開什麼條件，再決定咱們怎麼答覆。」
「另外，通知鄭總兵，讓他這幾天抓緊時間修補戰船，萬一需要出動，能立刻走得動。」
楊廷仕應了一聲，起身退出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