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扎然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巴黎春色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轉過身來。
他走回書案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壓低了幾分聲音。
「安妮,我要給大明找點事做。」
安娜王太后眉頭一蹙:「什麼意思?」
馬扎然直起身來,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,手指從丹吉爾的位置向南劃了一條線,一直延伸到摩洛哥腹地:「摩洛哥的蘇丹,馬拉喀什的穆罕默德·謝赫·塞格爾,一直想收復丹吉爾。」
安娜王太后想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我記得當初那個蘇丹和葡萄牙打過好幾次,但都沒占到什麼便宜。」
馬扎然語氣鄭重道:「馬拉喀什的蘇丹對丹吉爾一直沒有死心,在他們看來,那些黑頭髮黑眼睛的東方人,就是奪走他們祖先土地的外來者。」
安娜王太后聽到這裡,大概明白了馬扎然的意思,但臉上仍帶著疑慮:「你打算派人去聯絡那個蘇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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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。」
馬扎然點頭:「法蘭西可以給馬拉喀什的蘇丹提供軍械、火藥、火炮,還有少量的軍事教官和糧食。」
「他手裡本來就有兩萬多人的部落兵,缺的只是火器和訓練。」
「只要我們把東西送到他手裡,他一定會出兵攻打丹吉爾。」
「到時候,沈廷揚就得忙著守城,忙著調兵遣將,忙著應付北非的亂子,哪還有功夫盯著法蘭西和西班牙的戰場?」
馬扎然說完,在書房裡踱了兩步,又補了一句:「而且,這也算是對大明的一種警告。」
「讓他們知道,法蘭西不是沒有反制的手段。」
安娜王太后沉默了。
她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沿上劃了兩下。
過了半晌,她才開口道:「這件事太大了,如果走漏了風聲,讓大明知道了是法蘭西在背後支援摩洛哥人對付他們,法蘭西就徹底得罪了大明。」
「法蘭西現在擔得起這個風險嗎?」
她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馬扎然身上。
「你已經去了一趟丹吉爾,沈廷揚雖然沒有撕破臉,但他晾了你三天才見你,說的話句句帶刺。」
「你心裡應該清楚,大明對法蘭西的態度,已經跟去年不一樣了。」
馬扎然停住腳步,面不改色:「安妮,我比你更清楚這一點。」
「但正因為如此,我們才更不能坐以待斃。」
「沈廷揚現在是得意了,手裡握著貸款,握著軍械,握著歐羅巴各國的命脈。」
「他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」
「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,他就會一直這樣得意下去。」
「到時候西班牙人緩過勁來,神羅也緩過勁來,法蘭西就會被徹底孤立在歐羅巴的西邊。」
安娜王太后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。
沉默半晌,她長長地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:「馬扎然,這次我依你。」
「但是有一條,派去馬拉喀什的人,必須是最可靠的。」
「不能走漏半點風聲,出了巴黎,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他是法蘭西派出去的。」
馬扎然微微欠身:「我已經想好了人選。」
「德·博納爾男爵,他在北非待過三年,會說阿拉伯語,跟當地的部落頭人打過不少交道。」
「他對法蘭西忠心耿耿,不會出岔子。」
安娜王太后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:「那就去辦吧。」
「不過馬扎然,你記住一句話,大明不是可以隨意招惹的對手。」
「如果這次失敗了,法蘭西要付出的代價,會比現在大得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馬扎然神色鄭重:「所以我不會讓這次計劃失敗。」
……
德·博納爾男爵在馬賽港登船的時候,正是三月下旬一個陰沉的早晨。
海面上飄著薄霧,碼頭上沒什麼人,只有幾隻海鷗在桅杆間盤旋。
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商人長袍,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皮囊,裡面裝著幾封用蠟封好的信件,和一張法蘭西宮廷開具的信用證。
表面上,他是一個想去摩洛哥收購羊毛和皮革的普通商人。
船沿著北非海岸線一路向南航行,中途在阿爾及爾停靠了一次,補充了淡水和食物,然後繼續南下。
海上風浪不大,但走走停停,直到四月上旬,船才抵達摩洛哥西海岸的薩菲港。
德·博納爾男爵在薩菲下了船,換了當地人的裝束,裹上了一件白色的羊毛斗篷,頭上纏著防風沙的頭巾,騎著一頭騾子沿著商道往內陸走。
這一路走了將近十天,沿途經過的都是乾旱的丘陵和零星的綠洲,偶爾能碰到幾個牽著駱駝的柏柏爾商隊,停下來交換幾句訊息。
四月中旬的一天傍晚,他終於到了馬拉喀什。
這座古城坐落在阿特拉斯山脈的北麓,城牆是赭紅色的,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。
城裡的街道狹窄而曲折,空氣中飄著香料和烤羊肉的氣味,驢車和駱駝在人群中擠擠挨挨地穿行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
德·博納爾男爵沒有急著去王宮,而是在城東找了一家客棧住下,打聽了三天訊息,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,這才在第四天清晨,讓客棧老闆替他遞了一封信給蘇丹宮廷的禮賓官。
信上用的不是法蘭西王室的印信,而是一枚霍爾斯坦商會的普通印章,內容也很簡單,一位來自北海的商人,有幾樁要緊的買賣想跟蘇丹陛下當面商議。
馬拉喀什的蘇丹穆罕默德·謝赫·塞格爾今年四十多歲,留著濃密的黑色鬍鬚,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透著一股精悍之氣。
他年輕時曾率兵抵抗過葡萄牙人的入侵,雖然輸多贏少,但在部落中依然享有很高的聲望。
他在王宮的議事廳里接見了德·博納爾男爵。
廳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,牆上掛著精美的摩爾式雕花,窗外的庭院裡有一口噴泉,水聲潺潺。
德·博納爾男爵進門之後,右手撫胸行了一禮,用流利的阿拉伯語道:「尊貴的蘇丹陛下,我從北方來,帶著一位朋友的誠意。」
「這位朋友聽說陛下有志收復被異教徒占據的丹吉爾,願意提供一些幫助。」
穆罕默德·謝赫·塞格爾靠在軟墊上,手指漫不經心地捻著鬍鬚,目光打量著面前這個瘦高的歐羅巴人,不急不慢道:「你說的朋友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