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爾斯坦的請求來的正是時候。
阿勒費爾德抵達丹吉爾港的第二天,便讓楊廷仕擬了一份協議草稿,內容比他那天隨口說的還要詳盡幾分。
五十年租期、象徵性租金、港口停靠權、商站自治權、駐軍權,甚至連水井和墓地都寫進去了,明明白白,滴水不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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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廷仕將草稿遞到沈廷揚手中時,笑道:「總制,學生把咱們在大明跟洋人打交道的經驗都揉進去了。」
「這一套,當初葡萄牙人在澳門用的就是這套法子,如今咱們照搬過來,用在霍爾斯坦身上,也算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。」
沈廷揚翻了翻,點頭道:「寫得不錯。」
「不過有一條,駐軍權加上大明有權在必要時派駐不超過二百人的護衛隊,這句話不要寫得太硬,寫成為保護商站安全,大明可派遣少量護衛人員,聽著溫和些。」
楊廷仕提筆改過,又問:「那貸款數目呢?阿勒費爾德開口要三五百萬兩,咱們給他多少?」
沈廷揚想了想:「八十萬兩,分兩批支付。」
「第一批四十萬兩,用龍鈔支付,第二批等商站建起來再給。」
「軍械呢?」
「燧發槍五百支,輕型火炮十門,火藥兩萬斤。」
「都是舊式貨色,夠他們守城用的,但想拿去打大仗,還不夠格。」
楊廷仕一一記下,又道:「總制,還有一樁,租地選在哪兒?」
「霍爾斯坦沿海那片,要緊的地方都已經被漢堡和不萊梅占了,剩下的多是灘涂和沙地。」
沈廷揚站起身來,走到牆上的地圖前,看了片刻,手指在一個叫布蘇姆的小地方點了點:「這兒。」
楊廷仕湊過來看了看:「布蘇姆?那是北海邊上的一個小漁村,地方不大,人口也不多。」
沈廷揚道:「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處。」
「人少,事就少,咱們去了,想怎麼建就怎麼建,沒人跟你爭。」
「再說了,布蘇姆雖然偏,但港口天然水深不錯,稍微修一修,停兩條大船不成問題。」
楊廷仕點頭道:「總制說得是,那學生就把這條寫進協議里了。」
協議擬好之後,沈廷揚又等了兩天,才叫人請阿勒費爾德來正堂面談。
這位霍爾斯坦的使臣,顯然已經等得有些著急了,一進門便滿臉期待地看向沈廷揚。
沈廷揚也不繞彎子,直接把協議要點說了一遍。
阿勒費爾德聽完,臉上露出既驚喜又猶豫的表情。
驚喜的是大明願意給貸款、賣軍械,猶豫的是那塊布蘇姆的地,他雖然沒去過那個小漁村,但也知道那地方除了靠海沒什麼特別之處。
不過轉念一想,一塊荒地換八十萬兩貸款,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。
他斟酌了片刻,點頭道:「總督閣下,布蘇姆的事,我可以代公爵大人答應。」
「不過有一樁,租期五十年會不會太長了?」
「公爵大人那邊,恐怕會覺得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透,但意思很明白。
沈廷揚笑了笑,不緊不慢地道:「阿勒費爾德先生,五十年租期聽起來長,可你想想,大明要在布蘇姆修建碼頭、倉庫、商站、道路,哪一樣不得花錢花時間?」
「如果只租十年二十年,大明的投入還沒收回本錢,租期就到了,這筆買賣誰也不會做。五十年,不算多。」
阿勒費爾德咬了咬牙:「好,五十年就五十年。」
兩人當即在協議上簽了字、蓋了印。
阿勒費爾德起身告辭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,又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有些不安。
他走出正堂的時候,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道:「總督閣下,公爵大人那邊,我會替貴國好生斡旋的。」
沈廷揚笑著拱了拱手,目送他離去。
當天晚上,沈廷揚在籤押房裡和楊廷仕把協議的副本又核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,讓親兵連夜送往海峽群島,交給翁珏備案。
另外又寫了一封信給鄭芝鳳,讓他派一條船跑一趟布蘇姆,實地看看那裡的地形和水深,回頭畫一張圖送來。
「總制,霍爾斯坦這塊牌子立起來,北海那邊就有了咱們的落腳地。」
楊廷仕收好文書,笑道:「以後歐羅巴北方的商路就盤活了。」
沈廷揚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「這還只是個開始,霍爾斯坦開了頭,接下來,東邊那些諸侯國,也會按捺不住的。」
……
馬扎然回到巴黎的時候,已經是三月中旬了。
他從丹吉爾出發,一路換船換馬,幾乎沒有停歇,整個人比走的時候又瘦了一圈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下巴上的胡茬子亂糟糟的,連那件一向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紅衣主教長袍,也起了許多褶皺。
安娜王太后在書房裡見到他的時候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嘆了口氣,讓侍女去端熱湯來。
馬扎然端起湯碗喝了兩口,放下,開門見山地把在丹吉爾的情況說了一遍。
「沈廷揚拒絕了調停,也拒絕了任何形式的介入。」
「他說這是法蘭西和西班牙之間的事,大明不插手、不參與、不干涉。」
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安娜王太后轉過身來。
「丟了巴約納,丟了納瓦拉,瑞典人按兵不動,荷蘭人只顧著做生意,大明又不肯幫忙,法蘭西接下來該怎麼走?」
馬扎然沉默了好一會兒,過了許久,他才抬起頭來:「分兩步走。」
「哪兩步?」
「第一,收縮。」
安娜王太后皺眉道:「收縮?」
「是的,收縮。」
馬扎然坐直了身子:「放棄庇里牛斯山以南的所有據點,把軍隊全部撤到山北,依託山脈構建防線,不再主動出擊,儲存實力,等機會。」
安娜王太后眉頭緊皺:「等機會?等什麼機會?」
馬扎然道:「等哈布斯堡自己出問題。」
「神羅和瑞典雖然停戰了,但那份協議是拿土地和賠償換來的,斐迪南三世心裡不會真的服氣。」
「西班牙雖然暫時打了勝仗,但他們的財政依然脆弱,全靠大明的貸款撐著。」
「荷蘭人現在不跟我們翻臉,可等他們在南亞墨利加的生意做大了,遲早會跟西班牙起衝突。」
「歐羅巴這盤棋,變數還多得很。」
安娜王太后聽了這番話,沉默了片刻,慢慢走了回來,在椅子上坐下:「你的意思是,我們現在不做主動進攻的一方,轉而做等待的一方?」
馬扎然點頭:「正是,咱們先穩住陣腳,等對手自己出錯,再動手。」
「法蘭西還有十幾萬常備軍,還有充足的糧草,只要內部不亂,沒有人能一口吃掉我們。」
沉默半晌,安娜王太后最終點了點頭:「好,就按你說的辦,收縮防線,儲存實力,等待時機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不過,瑞典人那邊,你還是要繼續保持聯絡。」
「哪怕他們不肯出兵,至少也要讓他們知道,法蘭西依然把他們當朋友。」
馬扎然站起身來,微微欠身:「我會親自給奧克森斯蒂爾納寫信。」
「那麼,接下來第二步呢?」
安娜王太后又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