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扎然放下手裡的餐巾,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領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,確認衣冠整齊、神色從容,這才點了點頭,跟著那吏員出了門。
總督府的正堂還是老樣子,紅絨布的長桌,雕花的木椅,牆上的歐羅巴地圖換了幅新的,上面多了幾條用紅筆畫的線,看起來像是標註著什麼。
沈廷揚坐在主位上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袍,腰間系著一條墨綠色的腰帶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正低頭看著什麼東西。
楊廷仕坐在他左手邊,手裡拿著紙筆,像是在記錄什麼。
馬扎然跨進門來,沈廷揚便放下手裡的文書,站起身來,臉上露出一個熱切的笑容,快步迎上前來:「馬扎然主教,您怎麼來了?」
「也不提前派人說一聲,本官好派人去碼頭接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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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一路上辛苦了,快請坐。」
這笑容和熱忱的姿態,跟去年在巴黎時那副冷臉完全是兩副面孔。
馬扎然心裡清楚得很,但面上也跟著笑了起來,右手撫胸微微欠身:「沈總督客氣了,冒昧前來打擾,還望總督莫要見怪。」
兩人客客氣氣地寒暄了一陣,分賓主坐下。
侍女奉上新茶,熱騰騰的茶水冒著白氣,帶著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。
馬扎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開口了:「沈總督,我這次來丹吉爾,是有幾件要緊事想跟您當面商議。」
沈廷揚端著茶杯,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,微微點頭:「主教請講,本官洗耳恭聽。」
馬扎然略微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措辭,然後緩緩道:「第一件事,是關於法蘭西與西班牙之間的戰事。」
「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聯軍已經攻下了巴約納,法軍的西南防線正在崩塌。」
「再打下去,雙方都會付出更大的代價。」
「所以我想請求大明出面,促成法蘭西和西班牙之間的停戰,甚至和談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便看著沈廷揚,等著他的反應。
沈廷揚放下茶杯,面上依然帶著溫和的笑意,語氣卻平靜得讓人琢磨不透:「主教大人,您想讓大明出面調停法蘭西和西班牙的戰事?」
馬扎然點頭:「正是。」
沈廷揚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他慢悠悠地開口:「主教,本官記得去年在巴黎的時候,您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馬扎然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,但面上依然保持著鎮定。
沈廷揚繼續道:「您當時說得很清楚,法蘭西跟西班牙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。」
「法蘭西的目標是打垮哈布斯堡,讓法蘭西成為歐羅巴的霸主。」
「這些是黎塞留主教定下來的,不會因為任何人、任何國家的一句話而改變。」
「本官記得,您還說我代表不了大明皇帝陛下,說我是在替哈布斯堡爭取時間。」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複述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,可每一個字落在馬扎然耳朵里,都跟針扎似的。
馬扎然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,語氣平和道:「沈總督,此一時彼一時。」
「去年的局勢和現在不同,法蘭西當時在戰場上占據主動,態度自然強硬一些。」
「如今局勢發生了變化,法蘭西願意調整自己的立場,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。」
沈廷揚靠在椅背上,嘴角含笑道:「主教,您說此一時彼一時,本官也明白。」
「但本官有一句話想問問您。」
「您在巴黎的時候,說過大明不插手歐羅巴的內部事務。」
「本官當時說大明願意調停,您說那是越界。」
「如今您在丹吉爾,反過來請大明出面調停,這到底算不算越界呢?」
這話問得不輕不重,卻像一把刀子,扎在了馬扎然最難受的地方。
馬扎然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,語氣變得鄭重起來:「沈總督,我承認,去年在巴黎,我對您說的那些話,確實是我不對。」
「我當時沒有看清局勢,也沒有充分理解大明在歐羅巴的角色。」
「這是我判斷上的失誤,我願意為此道歉。」
他說到這裡,站起身來,鄭重地向沈廷揚鞠了一躬。
沈廷揚坐在椅子上,既沒有起身,也沒有阻止,就那麼受了他這一躬。
馬扎然直起身來,重新坐下,繼續道:「沈總督,我今天來丹吉爾,不是來逞口舌之快的,我是來談正事的。」
「法蘭西現在確實處於被動,這一點我不否認。」
「但法蘭西依然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,我們手裡還有十幾萬常備軍,還有充足的糧草儲備。」
「如果大明願意出面調停,法蘭西願意接受一個停戰方案,在保留現有控制線的基礎上,與西班牙進行談判。」
「作為交換,大明可以得到法蘭西的正式外交承認,承認大明在丹吉爾和海峽群島的主權,承認大明艦隊對直布羅陀海峽的控制權。」
「另外,法蘭西還可以向大明,開放部分港口的貿易特權,關稅可以商量。」
馬扎然把這一串條件一口氣說了出來,然後看著沈廷揚,等著他的回答。
沈廷揚聽了這番話,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:「主教,您開的這些條件,本官都聽明白了,您說得很清楚,也很誠懇。」
「但是本官有一句話,可能不太中聽。」
「您想讓大明出面調停,可以讓大明得到法蘭西的外交承認和貿易特權。」
「可您有沒有想過,大明為什麼要答應這些?」
馬扎然一時語塞。
沈廷揚繼續道:「您說的大明在丹吉爾和海峽群島的主權問題,這件事本身就是既定事實,不需要法蘭西來承認,它也是事實。」
「您說的大明對直布羅陀海峽的控制權,依靠的是大明鐵甲艦,不需要法蘭西來允許。」
「至於貿易特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