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扎然心頭一松,但還沒來得及道謝,奧克森斯蒂爾納又補了一句:「但我必須告訴你,這不是我個人的承諾,而是要經過議會的批准。」
「議會那些商人出身的議員們,心思都放在貿易上。」
「他們看到的是帝國開放了維斯瓦河的通航權、給了瑞典商船關稅減半、還抵押了鹽場和漁場,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」
「你要讓他們同意繼續保持軍事壓力,就得拿出更多的理由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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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扎然站起身來,鄭重地向奧克森斯蒂爾納行了一禮:「首相閣下,請您替我轉告議員們,只要瑞典能再撐一年,法蘭西一定能在戰場上徹底擊敗西班牙。」
「到時候,法蘭西願意與瑞典分享勝利果實。」
「這一點,我可以以法蘭西首席大臣的名義做出書面承諾。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微微頷首:「我會把你的話轉達給議會。」
馬扎然沒有再逗留。
他當天下午就離開了斯德哥爾摩,冒著十二月的風雪往南趕。
他本來應該直接回巴黎,可走到半路,突然改了主意,他要先去波西米亞,當面見托爾斯滕森。
這位瑞典名將的態度,比奧克森斯蒂爾納更重要。
前線將領如果不願意配合,首相的承諾就是一紙空文。
……
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後一天,馬扎然抵達了瑞典軍在波西米亞北部的營地。
雪下得很大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營帳上的積雪厚得壓彎了支架,火槍兵們縮在帳篷里烤火,連巡邏的哨兵都裹著厚厚的皮襖,帽簷上掛滿了冰凌。
托爾斯滕森的中軍大帳比其他帳篷都要大一些,裡面燒著兩個火盆,熱氣騰騰。
他正在看一張地圖,聽到親兵稟報說法蘭西的首相來了,眉頭先是皺了一下,然後站起身來,親自走出帳外迎接。
「馬扎然主教……」
主教托爾斯滕森行了個軍禮,態度還算客氣。
「這麼冷的天,您怎麼跑到前線來了?」
馬扎然凍得嘴唇發紫,但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「將軍,我有一件要緊事,必須當面跟你說。」
兩人進了大帳,托爾斯滕森讓人端來熱酒。
馬扎然連灌了兩杯,才緩過來一些,然後開門見山地把他跟奧克森斯蒂爾納談的情況說了一遍,末了加了一句:「將軍,首相閣下已經答應了,瑞典軍隊暫時不會撤出波西米亞邊境。」
「但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要靠你來執行。」
托爾斯滕森坐在對面,手裡端著一杯熱酒,慢慢喝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等馬扎然說完了,他才開口道:「馬扎然主教,我明白你的意思,你是擔心帝國緩過勁來之後反攻,法蘭西扛不住。」
馬扎然用力點頭:「正是如此。」
托爾斯滕森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酒杯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語氣不緊不慢:「主教,我打了三十年仗,見慣了各種策略和算計。」
「帝國那份協議簽得那麼痛快,我心裡確實犯過嘀咕。」
「你說這是緩兵之計,我信。」
「我見過斐迪南三世本人,那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。」
馬扎然心中一喜,正要開口說話,托爾斯滕森卻抬起手制止了他,繼續道:「但是,馬扎然主教,你也要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。」
「瑞典從這場戰爭里得到了什麼?除了土地和賠款,更重要的是和平。」
「我們計程車兵打了三十年,死的死、殘的殘,活著的人也大多厭倦了。」
「冬天在雪地里挖戰壕,夏天在泥水裡行軍,朝不保夕,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衝鋒還能不能活著回來。」
「現在好了,有了一條和平的路子。」
「帝國願意割地賠款,瑞典議會也批准了協議。」
「你讓我把這一切推翻,重新跟帝國開戰。」
「我可以答應你,但我手下計程車兵會怎麼想?他們會覺得我這個將軍瘋了。」
馬扎然一時語塞。
托爾斯滕森的話說得在理,他沒法反駁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馬扎然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:「將軍,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。」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帝國真的恢復過來,他們會怎麼做?」
「他們會先打法蘭西,等法蘭西垮了,下一個就是瑞典。」
「到時候帝國會收回波美拉尼亞,會取消施特拉爾松德的自由地位,會關掉維斯瓦河的通航權,那五百萬塔勒爾的賠款,他們連一個銅板都不會再付。」
「到那時候,瑞典這三十年的犧牲,就全白費了。」
托爾斯滕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是在內心做著激烈的鬥爭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托爾斯滕森抬起頭來,灰藍色的眼睛裡透出一種複雜的神色:「馬扎然主教,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折中的方案。」
「瑞典軍隊不會重新對帝國發起進攻,但也不會立刻撤出波西米亞邊境。」
「至少在明年六月之前,我的人會留在這裡,保持現有的軍事部署,讓帝國不敢輕易調走北方的軍隊。」
「如果明年夏天之前,帝國在邊境有什麼異常的軍事調動。」
「比如大規模集結兵力、向西部運送軍械,我可以考慮重新評估目前的立場。」
馬扎然聽完這番話,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一半。
雖然不是他最想要的結果,讓瑞典重新開戰,
但能夠穩住前線不撤軍,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。
他站起身來,向托爾斯滕森伸出手去:「將軍,法蘭西不會忘記你的幫助。」
「等打贏了這場戰爭,法蘭西一定與瑞典共同分享歐羅巴的榮光。」
托爾斯滕森握住他的手,沒有笑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主教,但願你的判斷是對的。」
「如果帝國真的在蓄力反攻,那今天的沉默,就是明天的號角。」
馬扎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不再多說,轉身出了大帳。
風雪比來時更大了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連遠處的營帳都快看不清了。
他裹緊皮裘,鑽進了等在帳外的馬車,在搖晃中沿著來路向南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