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愣了一瞬，然後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猛地燃起了一團火，從椅子上霍地站起身來，聲音在書房裡迴響：「停戰？誰允許他們停戰的？弗蘭格爾那個蠢貨有什麼權力做這個主？！」
安娜王太后也被這個訊息驚到了，她站起身來，從馬扎然手裡接過信，快速看了一遍，眉頭緊皺：「瑞典人跟帝國簽了協議，放棄了波美拉尼亞以外的所有條件？」
「施特拉爾松德成了自由城市？他們還拿到了五百萬塔勒爾的賠償……這分明是帝國在退讓，瑞典人憑什麼在這個時候停戰？」
馬扎然一把將信從安娜王太后手裡抽回來，攥成一團，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：「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，貪心不足的東西！」
「他們以為哈布斯堡會老老實實履行協議，以為那兩個鹽場和幾條破船能抵五百萬塔勒爾！他們被大明和帝國聯手耍了！」
他越說越激動，在書房裡來回踱步，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：「瑞典人一停戰，帝國就可以把北方的軍隊調到西線來對付法蘭西。」
「西班牙那邊本來就難啃，再加上神羅的援兵……」
他忽然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，目光死死盯著安娜王太后：「安妮，我們得立即派人去斯德哥爾摩，找奧克森斯蒂爾納首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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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瑞典人必須改變主意，否則這場仗我們就要輸了。」
安娜王太后沉默了片刻，開口道：「馬扎然，你打算親自去？」
馬扎然深吸了一口氣，緩緩點了點頭：「我親自去，這件事除了我，沒人能說得動瑞典人。」
「就算他們不肯重新開戰，至少也要讓他們承諾繼續保持對帝國的軍事壓力。」
「哪怕不進攻，只要陳兵邊境，哈布斯堡就不敢把北方的兵力全部調走。」
安娜王太后沉吟了一會兒，最終還是點了頭：「好，你去吧。」
「巴黎這邊有我撐著，但你要快去快回，別在斯德哥爾摩耽擱太久。」
馬扎然當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裝。
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出發，只帶了十幾名隨從和兩輛馬車，連夜出了巴黎北門，直奔加來港。
從加來乘船渡過英吉利海峽，在荷蘭靠岸換馬，再經漢薩同盟的港口一路北上。
十二月的北海，風浪大得嚇人，船行得異常艱難。
馬扎然在船上吐了三天三夜，臉色蠟黃，整個人瘦了一圈，但始終沒有說一句掉頭回去的話。
……
十二月二十二日，馬扎然終於抵達了斯德哥爾摩。
這座城市比巴黎冷得多，雪已經下了好幾場，街道上鋪著厚厚的積雪，屋頂上掛滿了冰凌，海港里結了薄冰，商船都縮在碼頭上不敢出海。
瑞典首相阿克塞爾·奧克森斯蒂爾納在王宮裡接見了馬扎然。
奧克森斯蒂爾納今年六十三歲，頭髮已經全白了，但精神矍鑠，腰背挺得筆直。
他是古斯塔夫二世生前最信任的大臣，國王戰死之後，他一手撐起了瑞典的朝政和軍隊，在整個歐羅巴都享有極高的聲望。
兩人在暖意融融的會客廳里落了座，壁爐里燒著上好的樺木，火苗噼啪作響。
侍女端來兩杯熱葡萄酒，馬扎然端起來抿了一口，溫熱的酒液滑進喉嚨，驅散了這一路上積攢的寒氣，但他臉上的凝重絲毫未減。
「首相閣下……」
馬扎然放下酒杯，開門見山道：「我這次來，是為了瑞典與帝國之間那份停戰協議。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，神色平靜：「馬扎然主教，那份協議是弗蘭格爾將軍，全權代表瑞典王國簽署的，瑞典議會已經批准了，你想說什麼？」
馬扎然身子微微前傾，壓低了聲音，但語速很快：「首相閣下，我問您一句，您真的相信帝國會老老實實履行那份協議嗎？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眉頭微微一挑，沒有回答。
馬扎然繼續道：「帝國放棄了波美拉尼亞，交出了施特拉爾松德，還答應賠五百萬塔勒爾。」
「這一切讓步都太大了，斐迪南三世是什麼人？他父親在位的時候，跟咱們打了十幾年仗，他本人也不是那種軟骨頭的人。」
「這樣一個人，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把帝國最重要的產業拱手送人？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語氣依然不緊不慢：「馬扎然主教，你的意思是，帝國在使詐？」
馬扎然用力點頭：「不是使詐，是緩兵之計。」
「你想想看，帝國現在最缺的是什麼？是時間。」
「他們北邊有瑞典的大軍壓境，西邊有法蘭西的壓力，南邊西班牙自顧不暇。」
「他們扛不住了，就找大明居中調停，用土地和賠償換來了停戰。」
「可等他們緩過這一口氣呢？等大明的軍械和貸款到位了呢？等西班牙的運銀船重新跑起來了呢？」
「到時候，斐迪南三世會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北方的軍隊調到西線，跟西班牙一起反攻法蘭西。」
「等法蘭西被打垮了，下一個是誰？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沉默了一會兒，放下酒杯，目光直視馬扎然：「馬扎然主教，你說的這些，我不是沒有想過。」
「可你能拿得出證據嗎？帝國在協議上簽了字，蓋了印，只要他們按期履行條款，瑞典就沒有理由重新開戰。」
「證據？」
馬扎然的聲音提高了幾分。
「首相閣下，你還需要什麼證據？大明那一千五百萬兩銀子的貸款到神羅手裡了嗎？大明的軍械運到維也納了嗎？」
「大明的軍事教官已經在帝國軍隊裡開始操練了！」
「這些東西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帝國反攻的資本。」
「等到那時候，瑞典再想後悔，就來不及了。」
奧克森斯蒂爾納沒有說話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壁爐的火苗上，像是在權衡什麼。
馬扎然看出了他的猶豫，又加了一把火：「首相閣下，我不求你讓瑞典重新向帝國開戰。」
「我只求一件事，瑞典的軍隊不要撤出波西米亞邊境。」
「繼續保持現有的軍事部署，讓哈布斯堡不敢把北方的兵力全部調走。」
「只要瑞典的大軍還壓在那裡，帝國就騰不出手來對付法蘭西。」
「這對瑞典沒有任何損失，卻能讓法蘭西和瑞典共同的敵人永遠喘不過氣來。」
壁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發出噼啪的聲響。
奧克森斯蒂爾納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馬扎然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，這才終於開口：「馬扎然主教，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。」
「瑞典軍隊在波西米亞邊境的部署不會變更，至少在今年冬天不會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