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了,沈廷揚放下茶碗,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。
這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正堂里卻格外清晰。
弗蘭格爾和馬克西米利安同時看向他,沈廷揚面色平靜道:「二位都消消氣。」
「談判談判,本來就是坐下來談的,不是拍桌子吵架的。」
「弗蘭格爾將軍,戰爭賠償的事,帝國確實拿不出五百萬塔勒爾的現銀,這是實情,沈某可以作證。」
「帝國目前的財政狀況,別說五百萬,五十萬都夠嗆。」
弗蘭格爾皺了皺眉:「沈總督,我是奉將軍之命來談條件的,五百萬塔勒爾不是我自己定的數目,我也不能擅自降低。」
「如果帝國拿不出現銀,也可以用其他方式來抵扣。」
「比如實物、比如貿易特權、比如土地。」
「總之,這筆賠償一定要給,當然,看在大明的面上,支付的方式可以商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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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廷揚聽了這話,心裡有了底。
弗蘭格爾雖然話說得硬,但並沒有把路堵死。
支付方式可以改變,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關鍵。
他看向馬克西米利安,見他還是漲紅著臉,便又開口道:「伯爵,沈某說句公道話。」
「戰爭賠償這件事,在歐羅巴的戰爭歷史上並不罕見,打了敗仗的一方給戰勝方賠償,這是常有的事。」
「帝國雖然處境艱難,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。」
「比如說,帝國可以用未來幾年的貿易稅收,來分期抵扣這筆賠償款,也可以將某些不重要的礦山,或者港口的經營權暫時交給瑞典。」
「總之,辦法總比困難多,只要雙方都有誠意,總能找到一個都能接受的方式。」
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好一會兒,像是把沈廷揚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,才緩緩坐回椅子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情緒,開口道:「沈總督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弗蘭格爾將軍,五百萬塔勒爾的賠償,帝國拿不出現銀。」
「但帝國可以拿別的東西來充抵這筆數目。」
「比如帝國在北海沿岸的幾個鹽場和漁場的收益,未來十年內的產出,可以拿來做抵押。」
「另外,帝國還可以在維斯瓦河上,給予瑞典商船特殊的通航權,關稅減半。」
「這些加在一起,每年大約能折算成二三十萬塔勒爾的收益,十幾年下來差不多就能抵掉五百萬了。」
「將軍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?」
弗蘭格爾聽完,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垂下目光想了好一會兒。
沈廷揚也不催他,端起茶碗慢慢喝著,餘光時不時掃一眼兩人的表情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,弗蘭格爾抬起頭來:「伯爵,你這個方案,我可以接受。」
「鹽場和漁場的收益做抵押,維斯瓦河的特殊通航權,這兩項加在一起,如果每年能穩定產出二三十萬塔勒爾,我就可以回去跟托爾斯滕森將軍交差了。」
「不過,有一條你得寫進協議里,如果帝國沒有按期履行抵押條款,瑞典有權直接接管鹽場和漁場的經營權,直到賠款還清為止。」
馬克西米利安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,才點了點頭:「可以。」
沈廷揚見兩人終於達成了初步共識,心裡長出了一口氣。
他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來,端著茶碗朝兩人舉了舉:「好,既然二位都願意各退一步,那沈某這杯茶,就敬二位了。」
「往後幾天咱們再把細節一條一條地理清楚,爭取在這個月內把條約定下來。」
「弗蘭格爾也站了起來,端起茶杯舉了一下,但沒有喝,只是看了沈廷揚一眼,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:「沈總督,我記得托爾斯滕森將軍說過一句話,大明是個會做生意的國家,我今天算是領教了。」
沈廷揚笑了笑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馬克西米利安也站起來,整了整衣領,雖然面色依然不太好看,但比剛才已經緩和了許多。
三人又寒暄了幾句,弗蘭格爾便帶著隨從告辭離開。
等瑞典人走遠之後,馬克西米利安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垮了下來。
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長出一口氣,看著沈廷揚道:「沈總督,剛才要不是您在中間說和,我差點就要跟那個瑞典人當場翻臉了。」
沈廷揚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「伯爵不必介懷。」
「談判桌上吵架是常有的事,不吵反倒不正常。」
「重要的是吵完之後還能坐下來接著談,這才是真本事。」
「至於說賠償嘛……」
沈廷揚也只是點到為止,並未把話說完,馬克西米利安雙眼微眯,接過話茬,意有所指道:「帝國總有一天會重現榮光的。」
……
十一月二十四日,丹吉爾港的天陰沉沉的,海面上飄著一層薄霧。
沈廷揚站在總督府正堂的門口,看著灰白色的天空,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,轉身進了屋。
正堂里已經布置好了。
長桌上鋪著嶄新的紅絨布,三面各放了一把雕花木椅,桌上擺著三份裝訂整齊的協議文字,用的是上好的宣紙,封面燙金,寫著拉丁文、德文、漢字三種字型對照的標題,《神聖羅馬帝國與瑞典王國停戰及善後條約》。
馬克西米利安和弗蘭格爾都已經到了,兩人隔著一張椅子坐著,誰也不看誰,各自端著茶杯,面無表情。
沈廷揚走到中間那把椅子前坐下,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「二位,該談的都已經談了,該爭的也都爭過了。」
「今天這個日子,沈某希望二位都能以大局為重,把這樁大事了結了。」
馬克西米利安放下茶杯,面色鄭重道:「沈總督放心,帝國是帶著誠意來的。」
「只要瑞典王國信守承諾,帝國絕不食言。」
弗蘭格爾把軍帽放在桌上,不緊不慢地道:「瑞典王國也一向說話算話。」
「條約一旦簽了,北方的戰事就會立即停止。」
沈廷揚點了點頭,朝楊廷仕使了個眼色。
楊廷仕捧著三份協議走過來,分別放在三人面前,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,手裡拿起筆,準備記錄簽字過程。
沈廷揚翻開協議,逐條念了一遍,其實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,但該走的程式一步都不能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