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廷揚進來的時候,三人同時站起身來。
斐迪南三世抬手示意沈廷揚坐下,等他坐定了,才開口說話:「沈總督,朕把你請回來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片刻,像是在組織措辭,然後繼續道:「朕想了整整一個下午,瑞典人的那些條件,朕不能全盤接受,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談。」
沈廷揚微微頷首,等著他說下去。
斐迪南三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沈廷揚:「朕想請沈總督替朕帶一句話給托爾斯滕森將軍。」
「朕願意請他來維也納,或者去一個雙方都方便的地方,面對面地談,光靠傳話,很多事說不清楚。」
沈廷揚聽到這話,心裡微微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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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面地談?這倒是個好主意。
傳話這件事,一來一回總有偏差,而且有些話當著面說才說得透。
他想了想,開口道:「陛下願意跟瑞典人當面談,外臣覺得這是好事。」
「不過外臣斗膽問一句,陛下打算把談判的地點定在哪兒?維也納這個地方,瑞典人恐怕不會願意來。」
斐迪南三世點了點頭:「朕也知道維也納不合適。」
「朕想請沈總督幫忙,把談判的地點定在丹吉爾。」
他看了沈廷揚一眼。
「丹吉爾是大明的地盤,中立,又靠海,瑞典人從波美拉尼亞坐船過去,路上也方便。」
「帝國這邊從維也納過去,雖然遠一些,但走陸路也不算太遠。」
沈廷揚沉吟了片刻。
把談判地點定在丹吉爾,大明就可以居中調停,這對大明來說不是壞事。
而且丹吉爾是自家的地盤,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好掌控。
他想到這裡,點了點頭:「陛下的意思,外臣明白了。」
「外臣可以替陛下帶話給瑞典人,邀請他們派人前往丹吉爾,三方坐下來談。」
斐迪南三世聽了這話,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快了一些。
他站起身來,走到沈廷揚面前,伸出手來:「沈總督,朕信得過你。」
沈廷揚也站了起來,握住他的手:「外臣一定盡力。」
兩人又談了一會兒細節,無非是時間、地點、雙方帶多少人馬之類的瑣事。
沈廷揚一一記下,然後起身告辭。
臨走的時候,蘭貝格伯爵送他到門口,低聲說了一句:「沈總督,陛下今天下午把幾位重臣都叫來商議了,大家吵了一下午,各有各的說法,陛下也是好不容易才下了這個決心。」
沈廷揚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回住處的路上,他騎在馬上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斐迪南三世願意坐下來談,說明他心裡其實已經動了鬆動的心思。
這位皇帝陛下是個聰明人,知道眼下硬撐下去只有死路一條。
但神羅內部那些諸侯和大臣們,恐怕不會這麼想。
次日一早,天還沒亮透,沈廷揚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說話。
他披衣起來推開門一看,蘭貝格伯爵已經站在院子裡等著了,身後還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見沈廷揚出來,右手撫胸彎腰行了一禮,用流利的拉丁語道:「馬克西米利安·馮·特勞特曼斯多夫,奉皇帝陛下之命,護送沈總督前往丹吉爾,並代表神聖羅馬帝國全權參與談判。」
沈廷揚上下打量了對方幾眼。
馬克西米利安·馮·特勞特曼斯多夫,他之前見過一次,知道是特勞特曼斯多夫家族的人,在維也納宮廷里頗有些分量。
沒想到斐迪南三世把他也派來了。
沈廷揚微微頷首:「伯爵一路辛苦,咱們今日就動身。」
從維也納到丹吉爾,又是一路奔波。
沈廷揚剛剛從特熱邦趕過來,還沒怎麼歇息就又要上路。
好在這一路走得還算順利,從維也納沿多瑙河向西,經過巴伐利亞進入符騰堡,再從斯特拉斯堡渡萊茵河進入法蘭西,沿羅訥河谷南下到馬賽。
這一段路走了大約半個月,一路上雖然不太平,但托斐迪南三世給的通行文書的福,沿途的關卡倒也沒有怎麼為難他們。
十一月十五日傍晚,沈廷揚和馬克西米利安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馬賽港。
大明的船已經在港口等著了,火長看到沈廷揚來了,連忙放下跳板。
眾人登船之後,船隻連夜出港,沿著地中海海岸線向西航行。海上的風浪不大,船行得很穩。
十一月十八日清晨,丹吉爾港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海面上。
沈廷揚站在船頭,看著漸漸接近的港口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從巴黎出發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。
這兩個多月里,他跑了大半個歐羅巴,見了四個國家的君主和主將,說了一輩子都說不完的話,現在終於回來了。
船靠了碼頭,沈廷揚帶著馬克西米利安下了船。
楊廷仕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,一見他便快步迎上來:「總制,您總算回來了,這幾天可出了不少事。」
沈廷揚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回府再說。」
一行人往總督府走,路上沈廷揚簡單問了幾句丹吉爾這邊的近況。
楊廷仕壓低聲音道:「總制,法蘭西那邊動手了,半個月前,法蘭西軍隊突然越過庇里牛斯山脈,分三路攻入西班牙北部。」
「腓力四世緊急求援,葡萄牙那邊已經出兵了,阿萊格雷特伯爵率五千兵馬火速趕往前線。」
「另外,鄭總兵那邊也派了幾百名火炮手跟葡萄牙人一起行動,算是大明派出去的援兵。」
沈廷揚的腳步頓了一下,眉頭皺了起來:「法蘭西人出動了多少兵馬?「
楊廷仕道:「據軍情司傳回的訊息,大約有三萬多人,分三路。」
「一路進攻納瓦拉,一路進攻加泰隆尼亞,一路沿地中海海岸線南下。」
「西班牙那邊本來就兵力不足,雖然招募了一些新兵,但訓練都還沒完成,面對三萬法軍根本頂不住。」
「腓力四世急得一天三封信往丹吉爾送,催咱們加快軍械交付的速度。」
沈廷揚沒有接話,腳步加快了幾分。
進了總督府正堂,連茶都沒來得及喝一口,先把積壓的情報和信件翻了一遍。
腓力四世的信果然堆了一沓,一封比一封急,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。
他看完之後,靠回椅背,閉著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