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朱至澍便起了床。
簡單的洗漱後,換上一件簇新的蟒袍,腰束玉帶,腳蹬皂靴,對著臥房內的全身鏡照了照,確認自己這副打扮挑不出什麼毛病,這才出了院子,往總督府正堂走去。
楊鏘跟在他身後半步,手裡捧著一本帳冊、。
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總督府的迴廊,沿途遇到的總督府吏員紛紛避讓行禮。
朱至澍也不搭理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正堂里,沈廷揚正在吃早飯。
一碗白粥,一碟鹹菜,兩個饅頭,吃得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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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聽說蜀王來了,連忙放下碗筷,擦了擦嘴,起身迎了出去。
「殿下怎麼來得這麼早?臣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」
朱至澍擺了擺手:「沈總督不必客套,本王有事找你商量,耽誤不了你多少工夫。」
沈廷揚將朱至澍讓進正堂,又叫人奉茶。
楊鏘坐在朱至澍下首,將帳冊放在桌上,等著朱至澍開口。
朱至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沈廷揚,開門見山道:「沈總督,本王今天來,是想把話說清楚。」
沈廷揚微微欠身:「殿下請講。」
朱至澍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沉吟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:「沈總督,本王昨天跟你說的那些,什麼找英吉利人算帳、要查理一世賠損失,那些話,不全是真的。」
沈廷揚眉頭微微一挑,但面上不動聲色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朱至澍繼續道:「本王來歐羅巴,確實跟英吉利人有關,但不是什麼算帳,也不指望查理一世那廝能賠本王銀子。」
「本王真正的目的,是想在歐羅巴找一塊地方。」
「找一塊地方?」
沈廷揚問:「殿下要地方做什麼?」
朱至澍嘆了口氣,身子往前傾了傾,壓低了幾分聲音:「沈總督,本王跟你開啟天窗說亮話。」
「蜀國的封地在北亞墨利加,那個地方你也知道,地廣人稀,荒涼得很。」
「本王去了這幾年,雖然建了都城、修了碼頭、遷了百姓,但要想真正成氣候,沒有幾十年的經營根本不行。」
「北亞墨利加那地方,什麼都缺,缺人、缺糧、缺鐵、缺錢,唯獨不缺的就是荒地。」
「本王要想讓蜀國儘快發展起來,就必須打通和歐羅巴之間的貿易。」
「歐羅巴雖然亂,但地方好,人煙稠密,商貿發達,比北亞墨利加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」
沈廷揚聽到這裡,已經猜到了幾分,但沒有打斷,只是點了點頭。
朱至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繼續道:「所以本王琢磨著,能不能在歐羅巴找個地方,買一塊地,或者租一塊地,建一個商站。」
「就像當年葡萄牙人在澳門那樣,不用大,夠用就行。」
「這樣一來,蜀國的商船就可以往來於亞墨利加和歐羅巴,把北亞墨利加的毛皮、木材、魚油運過來,再把歐羅巴的鐵器、布匹、火器運回去。」
「有了這條商路,蜀國就算是活了。」
他說完,看著沈廷揚,等著他的反應。
沈廷揚沉默了好一會兒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,緩緩開口:「殿下說的這些,臣聽明白了。」
「殿下的意思,是想在歐羅巴給蜀國謀一塊飛地?」
朱至澍點頭道:「正是這個意思。」
沈廷揚又問:「那殿下打算在哪兒找這塊地方?可有相中的?」
朱至澍看了楊鏘一眼。
楊鏘會意,站起身來,走到牆上那幅歐羅巴地圖前,指著神羅北邊靠海的位置。
「沈總督請看,這裡是神聖羅馬帝國北邊的海岸線,有幾個毗鄰大海的城鎮,像漢堡、不萊梅、呂貝克,都是北海沿岸的重要港口。」
「這些地方雖然名義上屬於神羅,但大多是自治城市,神羅皇帝管不著它們。」
「臣和殿下商議過,在這些城市附近買一塊荒地,或者租一塊地方,建一個商站,應該是最可行的。」
沈廷揚站起身來,走到地圖前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道:「殿下和楊先生謀劃得很周詳,看來不是臨時起意,而是早有用心的。」
朱至澍也不否認,坦然道:「沈總督說得不錯,本王在路上想了一路,這事謀劃了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
「但本王也清楚,這件事太大了,不是本王一個人說了就能算的。」
「所以本王今天來,就是想聽聽沈總督的意思,看看大明在歐羅巴這邊,能不能幫本王一把。」
沈廷揚回到座位上,開始沉思起來。
正堂里安靜了下來,只有茶碗裡冒出的熱氣裊裊升起。
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,沈廷揚才開口:「殿下,臣斗膽問一句,這件事,殿下跟朝廷稟報過沒有?陛下知道嗎?」
朱至澍搖了搖頭:「還沒有。」
「本王的意思,是先摸摸歐羅巴這邊的情況,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,再向朝廷上書。」
「如果一開始就興師動眾地向朝廷奏請,萬一歐羅巴這邊根本行不通,豈不有欺君之嫌?」
沈廷揚聽了這話,心裡有了數。
這位蜀王殿下雖然膽子大,但腦子不糊塗,知道輕重,沒有貿然行事,也沒有瞞著朝廷自己蠻幹。
這一點,倒是讓他對朱至澍多了幾分好感。
「殿下,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。」
「但臣也必須把話說明白,這件事,臣做不了主。」
朱至澍的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沈廷揚繼續道:「殿下的封地在北亞墨利加,這是陛下親口封的。」
「殿下想在歐羅巴再謀一塊地方,不管是要地還是要一個商站,這都是朝廷的事,是陛下的事,不是臣一個丹吉爾總督能決定的。」
「臣若是擅自答應了殿下,那就是僭越,是欺君,這個罪臣擔不起。」
朱至澍聽了這話,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沈總督說得有理,本王不是不通情理的人,不會為難你。」
沈廷揚見朱至澍沒有不悅,心裡鬆了口氣,又道:「不過,殿下既然開了口,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
「有幾件事,臣可以做主,殿下不妨聽聽。」
朱至澍道:「你說。」
沈廷揚道:「首先,蜀國的商船,可以在丹吉爾港停靠。」
「臣可以做主,給蜀國的商人跟大明本土商人同樣的待遇,關稅按最低的收,碼頭優先使用,補給優先供應,這一點,臣現在就敢答應殿下。」
朱至澍點了點頭,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眼睛亮了幾分。
「其次,殿下要在歐羅巴買地或者租地的事,臣雖然不能做主,但臣可以替殿下向朝廷上書,把殿下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轉達給陛下。」
「至於陛下答不答應,那不是臣能左右的,但臣一定盡力替殿下斡旋。」
朱至澍拱手道:「沈總督有心了,本王先謝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