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·德·梅爾想了想,點頭道:「這個可以商量。」
馬扎然回到座位上,端起酒杯,向兩人舉了舉。
「二位,今天的商議就到這裡。」
「我希望二位回去之後,儘快把我們的提議轉告各自的政府,哈布斯堡是我們的共同敵人,我們不能讓他們翻過身來。」
巴內爾和范·德·梅爾同時舉杯,三人飲盡。
……
巴內爾離開羅浮宮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他站在宮門前的台階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對身邊的隨從道:「走,回住處,我要連夜寫信給斯德哥爾摩。」
隨從應了一聲,牽過馬來。
巴內爾翻身上馬,回頭看了一眼羅浮宮的燈火,心裡暗暗盤算。
馬扎然的條件,說起來好聽,實際上是要瑞典在前面衝鋒陷陣,法蘭西在後面出錢出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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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事要是成了,瑞典能拿到好處,要是敗了,死的是瑞典計程車兵,法蘭西可不會有什麼損失。
但眼下這個局面,瑞典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。
神羅如果拿到了大明的貸款和軍械,北方的防線就會重新穩固起來,瑞典之前打下來的那些地盤,很可能保不住。
與其等神羅緩過勁來反攻,不如趁他們還沒拿到軍械,先下手為強。
想到這裡,巴內爾咬了咬牙,催馬快行。
……
范·德·梅爾倒是沒有急著離開巴黎。
他在羅浮宮附近有一處城堡,是荷蘭東印度公司買的,專門用來接待來往的商人。
他回到城堡之後,沒有急著寫信,而是先讓人備了一桌酒菜,一個人坐在客廳里,慢慢喝著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馬扎然嘴上說得好聽,什麼荷蘭加大在巴西沿海的巡邏力度,不讓西班牙人輕易運銀子。
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西的生意做得正紅火,如果因為軍事行動影響了貿易,虧的是他自己的錢。
這筆帳,得好好算算。
范·德·梅爾喝了三杯酒,終於拿定了主意。
他叫來隨從,吩咐道:「準備紙筆,我要給阿姆斯特丹寫信。」
隨從應聲而去。
范·德·梅爾坐在書案前,提起筆,想了想,開始寫。
他先寫了馬扎然的提議,又寫了自己的顧慮,最後建議荷蘭議會不要急著答應法蘭西的條件,先派人去丹吉爾摸摸大明的底,看看大明到底是什麼態度,再做決定。
信寫完之後,他封好口,交給隨從,吩咐道:「連夜送出去,越快越好。」
隨從接過信,匆匆出了門。
范·德·梅爾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窗外的巴黎,燈火闌珊。
……
八月初七,黃永申走後的第五天。
丹吉爾港的早晨,霧氣還沒散盡,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漁船出海,商船卸貨,搬運工們光著膀子扛著麻袋來來往往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瞭望哨上計程車兵正啃著魚乾,百無聊賴地往海面上掃了一眼,忽然愣住了。
遠處海面上,出現了幾艘船的影子。
不是商船,商船沒這麼大,也沒這麼快。
那幾艘船越來越近,船身寬大,船艏高聳,桅杆上掛著層層疊疊的帆,在海風中鼓得滿滿的。
蓋倫船。
西班牙人常用的那種,但船身上塗的紋飾不太一樣,不是西班牙的徽章,也不是葡萄牙的。
瞭望哨計程車兵揉了揉眼睛,舉起了千里鏡再看。
船艏斜桅上,飄揚著一面旗幟。
紅底,日月同輝,金線繡邊。
大明的日月旗。
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吃驚的。
那面日月旗下面,還掛著一面略小些的旗幟,旗上繡著幾個大字,隔得太遠看不太清,但那個字形,那個布局,分明是大明的漢字。
「快!快稟報總督!」
瞭望哨計程車兵丟下手裡的魚乾,順著梯子滑下去,一邊跑一邊喊。
訊息傳到總督府的時候,沈廷揚正在籤押房裡批公文。
前兩天特拉特斯曼多夫催著要第二批軍械的事,他還沒想好怎麼答覆,正翻著倉房的庫存清單,琢磨著哪些能給、哪些得留著。
「總制!總制!」
幕僚楊廷仕推門進來,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驚還是喜。
沈廷揚抬起頭:「什麼事這麼慌張?」
楊廷仕快步走到書案前,壓低聲音道:「總制,港口來了幾艘蓋倫船,掛著咱們大明的日月旗,下面還有一面旗,下官叫人看了,說上面繡的是……是蜀王的旗號。」
沈廷揚手裡的筆頓住了。
蜀王?
朱至澍?
這位王爺不是在北亞墨利加就藩了嗎?怎麼會跑到丹吉爾來?
沈廷揚放下筆,站起身來,在籤押房裡來回走了兩步,忽然轉過身來:「走,去看看。」
他一邊往外走,一邊系著袍子上的扣子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蜀王朱至澍,太祖第十一子蜀獻王朱椿之後,是大明宗室里出了名的能打仗。
從四川打到湖廣,從湖廣打到西南,手底下的兵都是跟著他真刀真槍殺出來的。
後來被分到了北亞墨利加,據說是五大湖以南那塊地方,離大明十萬八千里。
走的時候帶了多少人、多少船,沈廷揚只是耳聞,沒見過。
沒想到這位爺居然跑到歐羅巴來了。
沈廷揚趕到港口的時候,那幾艘蓋倫船已經靠了碼頭。
船不少,十多艘,最大的一艘少說也有上千料,船身上有修補過的痕跡,看得出經過了不少風浪。
甲板上站滿了兵卒,穿著明軍的號衣,腰裡別著刀,手裡握著火銃,一個個曬得黝黑,但精氣神十足,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。
碼頭上已經圍了不少人,葡萄牙商人、當地百姓、還有丹吉爾守軍,都伸長脖子看著這些不速之客。
沈廷揚推開人群,走到碼頭邊。
船上的跳板已經搭好了,一個穿著蟒袍的男子正從船上走下來。
那人三十來歲,身材魁梧,方臉闊額,濃眉大眼,留著一把絡腮鬍子,膚色被曬成了古銅色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。
身上的蟒袍有些舊了,袖口處磨得起了毛邊,但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金線繡的蟒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腰間束著玉帶,腳蹬皂靴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沙場老將的悍氣。
身後跟著二十幾個隨從,有文官打扮的,有武將打扮的,一個個也都是風塵僕僕,但精神頭都不差。
沈廷揚快步迎上去,到了跟前,整了整衣冠,鄭重行禮:「臣,大明丹吉爾總督沈廷揚,參見蜀王殿下。」
朱至澍停下腳步,上下打量了沈廷揚一眼,咧嘴笑了:「你就是沈廷揚?本王在大明的時候聽說過你,漕運上的事,你辦得不錯。」
沈廷揚連稱不敢,又道:「殿下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臣已在總督府備下薄酒,請殿下移步歇息。」
朱至澍擺了擺手:「不急,先把船上的人和東西安頓好再說。」
他轉過身,朝船上揮了揮手,船上的兵卒們便開始忙碌起來,卸貨的卸貨,下船的下船,井井有條,一看就是訓練有素。
沈廷揚站在一旁看著,心裡暗暗吃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