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里路，騎馬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。
遠遠望去，瑞典人的營地扎在一片緩坡上，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，四周挖了壕溝，立了柵欄，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。
營地門口站著兩排火槍兵，穿著藍黃相間的軍服，火槍扛在肩上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楊廷仕在營地門口下了馬，讓隨從和護衛在外面等著，只帶了瓦爾德穆特和一名通譯，跟著引路的瑞典軍官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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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地很大，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中軍大帳。
帳簾掀開，楊廷仕走了進去。
帳內陳設簡單，一張長桌，幾把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地圖，桌上攤著幾份文書。
帳角立著一面瑞典王國的旗幟，藍底黃十字，在從帳縫透進來的光線中微微擺動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桌後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穿華麗的甲冑，只穿了一件簡單的軍服外套，腰間佩著一柄長劍，整個人站在那裡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「在下瑞典王國陸軍元帥，倫納特·托爾斯滕森。」
那人開口了，聲音有些低沉。
楊廷仕心裡微微一動。
托爾斯滕森，瑞典第一名將，古斯塔夫二世麾下的得力幹將，呂岑戰役中和國王並肩作戰的那一位。
這人打過的仗，比大多數歐羅巴將領聽說過的都多。
難怪瓦爾德穆特說特熱邦的兵不夠看，碰上這位爺，別說一千民兵，就是三千正規軍也不一定頂得住。
楊廷仕定了定神，拱手道：「在下大明丹吉爾總督府，沈廷揚私人幕僚楊廷仕，奉沈總督之命，前來與貴軍交涉特熱邦之事。」
托爾斯滕森做了個請坐的手勢，自己先坐了下來。
楊廷仕在他對面坐下，瓦爾德穆特和翻譯坐在一旁。
托爾斯滕森開門見山：「楊先生此來，有什麼話要說？」
楊廷仕也不繞彎子，正色道：「托爾斯滕森將軍，在下首先想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貴軍目前在特熱邦邊境集結了五六千兵馬，配備大量火炮，請問這是要做什麼？」
托爾斯滕森面無表情地道：「楊先生應該知道，瑞典王國目前正與神聖羅馬帝國處於戰爭狀態。」
「特熱邦是神聖羅馬帝國的領土，我軍作為敵對方，向敵方領土集結兵力，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軍事行動。」
楊廷仕道：「將軍說得不錯，如果特熱邦只是普通的神羅領土，那確實沒有問題。」
「但問題在於，特熱邦它不是。」
托爾斯滕森眉頭微微一挑：「哦？願聞其詳。」
楊廷仕把身子往前傾了傾，一字一頓地道：「特熱邦，是大明敬妃采齊莉亞·馮·哈布斯堡公主殿下的嫁妝地。」
「此事已經得到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斐迪南二世陛下、三世陛下的兩代確認，文書俱在，白紙黑字，無可辯駁。」
「大明敬妃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妃嬪，特熱邦作為她的嫁妝地，等同於大明皇室在歐羅巴的私產，受大明保護。」
「任何國家，任何軍隊，膽敢對特熱邦發起進攻，大明都將視為是對大明宣戰。」
楊廷仕說完這番話，目光直視托爾斯滕森。
帳內安靜了片刻。
托爾斯滕森靠回椅背上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的。
「楊先生這番話，說得很有力量，但本帥有幾個問題，想請教楊先生。」
楊廷仕道：「將軍請講。」
托爾斯滕森伸出手指，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第一，特熱邦從地理上講，在波西米亞境內，而波西米亞是神聖羅馬帝國的一部分，這一點，楊先生應該不會否認吧？」
楊廷仕點頭：「這點在下不否認。」
托爾斯滕森又道：「第二，大明敬妃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公主，特熱邦作為嫁妝，本質上還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私產，而不是大明用刀槍打下來的領土，這一點，楊先生應該也不否認吧？」
楊廷仕沉吟了一瞬，道：「將軍說得不錯，但請將軍注意，嫁妝一旦給出，所有權就發生了轉移。」
「特熱邦現在是敬妃娘娘的，不是哈布斯堡的。」
托爾斯滕森擺了擺手：「本帥不跟楊先生爭論法理。」
「本帥只說一條，特熱邦至今沒有掛大明的旗幟，沒有派駐大明的軍隊，沒有繳納大明的賦稅，從任何實際意義上講，它依然是神羅的國土。」
「瑞典與神羅處於戰爭狀態，進攻神羅的國土，沒有任何問題。」
「至於大明敬妃的嫁妝這個說法，本帥可以尊重，但這不能改變特熱邦是神羅領土這一事實。」
楊廷仕聽了這話，沒有急著反駁，而是沉默了幾息，然後緩緩開口。
「托爾斯滕森將軍，在下也不想跟將軍爭論法理，因為法理這個東西，公說公有理，婆說婆有理，爭到明天早上也爭不出個結果來。」
「在下今天來，不是來跟將軍辯經的，是來傳達大明態度的。」
說到這裡，楊廷仕坐直了身子，放緩了語速，繼續道：「大明的態度很簡單，特熱邦的事，不用法理說話，用實力說話。」
「特熱邦是大明敬妃的嫁妝地，這一點大明認定了。」
「誰要是動特熱邦，誰就是動大明的逆鱗。」
「將軍說瑞典跟神羅在打仗，打哪兒都行，但特熱邦不行。」
「我大明的鐵甲艦就停在丹吉爾，大明的火銃火炮足夠充足，大明擁有兩百萬能征善戰計程車兵。」
「如果瑞典一意孤行，那大明將不得不和貴國血戰到底。」
為了恫嚇住瑞典人，楊廷仕乾脆把大明立國之初的兵馬數量移花接木到了現在。
托爾斯滕森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楊廷仕頓了頓，又道：「當然，在下今天來，不只是來放狠話的。」
「在下也知道，將軍也是奉命行事，有些事做不了主。」
「所以在下想提一個建議，將軍不妨聽聽。」
托爾斯滕森道：「說。」
楊廷仕道：「特熱邦這個結，歸根結底不在瑞典，而在神羅。」
「如果神羅皇帝那邊不再把手伸進特熱邦，不再徵稅徵兵，不拿特熱邦當戰場，那瑞典也就沒有理由再針對特熱邦了。」
「在下可以代表大明，去跟神羅皇帝那邊交涉，讓他們的人退出特熱邦，並且保證以後不經敬妃娘娘許可，任何人不得在特熱邦徵募士兵、收取賦稅。」
「如果神羅那邊做到了，瑞典這邊能不能也給個保證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