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扎然站起身來，走到牆上懸掛的那幅巨大的歐羅巴地圖前。
「皮埃爾，哈布斯堡家族從西班牙到奧地利，從尼德蘭到義大利，把法蘭西圍了個嚴嚴實實。」
「自弗朗索瓦一世以來，法蘭西已經跟哈布斯堡打了上百年，這一仗，法蘭西輸不起。」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落在皮埃爾身上，語氣變得嚴厲起來。
「如今西班牙雖然衰落，但尼德蘭的佛蘭德斯軍團，仍是歐洲最精銳的陸軍。」
「黎塞留紅衣主教臨終前再三叮囑，必須徹底擊敗哈布斯堡，法蘭西才能在歐羅巴立足。」
「我接替黎塞留的政策，首要任務就是打贏這場對西班牙的戰爭。」
「至於貿易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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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扎然頓了頓，語氣緩和了些許：「貿易固然重要，但不是現在。」
「等打贏了仗，等法蘭西成了歐羅巴的霸主，有的是時間去大明做生意。」
皮埃爾張了張嘴，欲言又止。
他本來還想說，大明不僅在做買賣，還在歐羅巴各處布局，從北非的丹吉爾到英吉利海峽的群島，一路鋪開，明顯有極大的圖謀。
法蘭西若再不動手，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。
但這話到了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一個小小的伯爵，在太后和馬扎然面前，哪裡輪得到他拿主意？
安娜王太后看出了皮埃爾的遲疑，但並未多問。她點了點頭，道：「皮埃爾，你先下去歇息吧，你送來的遊記，我會仔細看的。」
皮埃爾躬身行禮，退出了會客廳。
會客廳的門輕輕關上，安娜王太后收起臉上的溫和，看向馬扎然，道：「馬扎然，你是真的不打算跟大明來往？」
馬扎然走回座位，重新坐下，神色淡然地道：「安妮（安娜的名字），黎塞留主教的遺志，是徹底擊敗哈布斯堡。」
「法蘭西如今正占據優勢，西班牙正在衰落，勝利指日可待。」
「這種時候，分心去做別的事，得不償失。」
「至於那個大明……」
馬扎然頓了頓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：「安妮，歐羅巴才是世界的中心。」
「一個萬里之外的東方國都，就算再富庶，又能翻起多大的浪？」
「法蘭西只要打贏了這場戰爭，就是歐羅巴的霸主。」
「到時候，大明自然會上門來找法蘭西做生意。」
安娜王太后沉默了片刻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是西班牙公主出身，但她首先是法蘭西的攝政太后，她的兒子路易十四才是法蘭西的未來。
支援馬扎然，打贏對西班牙的戰爭，就是她對兒子、對法蘭西最大的貢獻。
……
同樣是大明出使使臣的稟報，在法國和西班牙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應。
馬德里，西班牙王宮。
腓力四世坐在王座上，手裡拿著桑帕約呈上來的那份詳細報告，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。
桑帕約從丹吉爾一路出使大明，親眼目睹了大明遠洋艦隊的實力，也親眼看到了大明的富庶和強大。
他回來之後，連夜寫了這份報告，詳細記述了大明的方方面面，從蒸汽機車到水泥路，從工坊到學堂，從惠民藥局到養濟院，事無巨細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腓力四世看完報告，沉默了很久。
這位曾經志得意滿的地球之王，如今被一連串的壞訊息折磨得焦頭爛額。
葡萄牙獨立了，加泰隆尼亞起義了，荷蘭人還在海上鬧騰，法蘭西帶來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。
如今，連他最信任的首相奧利瓦雷斯伯爵都被他免了職。
王宮書房裡，腓力四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桑帕約站在書案前，垂著手，大氣不敢出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腓力四世才開口，聲音低沉而沙啞。
「桑帕約，你在大明待了那麼久，說說你的想法。」
桑帕約抬起頭來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，道：「陛下，臣以為，大明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。」
「不可忽視？」
腓力四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，苦笑了一聲：「西班牙如今四處皆敵，荷蘭人封鎖了我們的港口，法蘭西人在陸地上步步緊逼，葡萄牙人獨立了，加泰隆尼亞人在鬧事……國庫空了，軍隊敗了，連佛蘭德斯軍團都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羅克魯瓦的訊息還沒有傳到馬德里，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桑帕約深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陛下，臣斗膽說一句，正因為西班牙如今處於困境，才更需要抓住每一個機會。」
腓力四世抬眼看向他。
桑帕約繼續道：「陛下，大明艦隊的強大，臣親眼見過。」
「此次來歐羅巴，那位黃公公帶了足足六艘鐵甲艦，單就這六艘艦船，就能在歐羅巴各處橫行。」
「如果西班牙能夠得到大明的幫助……」
「幫助？」
腓力四世打斷了桑帕約：「桑帕約，大明憑什麼幫西班牙？」
桑帕約連忙道：「陛下，臣不是說讓大明出兵幫西班牙打仗，臣的意思是，西班牙可以跟大明做生意。」
「西班牙在金洲和南亞墨利加有銀礦，大明需要銀子，我們有的是銀子。」
「大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鐵甲艦、火銃、火炮，我們可以用銀子來買。」
「只要西班牙能夠從大明買到足夠的武器裝備，西班牙的軍隊就能重新強大起來，就能……」
「就能打贏法蘭西人？」
腓力四世接過話頭。
桑帕約道：「至少不會輸。」
腓力四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書房裡安靜得只有蠟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腓力四世睜開眼睛，緩緩坐直了身子。
「桑帕約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本國王決定，授予你全權，讓你挑選合適的外交官，隨你一起前往大明，設立西班牙駐大明外交館驛。」
桑帕約大喜，連忙單膝跪地：「多謝陛下！」
腓力四世擺了擺手，示意桑帕約起來。
「你不要高興得太早，這一趟路途遙遠，去了之後能不能做成事，全看你自己。」
桑帕校正色道：「陛下放心，下臣一定竭盡全力。」
腓力四世點了點頭，又道：「你去之後，管理好西班牙在大明的商賈，讓他們安分守己，不要惹事。」
「要跟大明搞好關係，尤其是那些有權勢的官員，不能心疼銀子。」
腓力四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。
「替本王看看，大明有沒有可能……跟西班牙結盟。」
桑帕約一愣：「結盟？」
腓力四世點頭道：「不錯。」
「結成真正的盟友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。」
「如果大明願意站徹底在西班牙這一邊，這場戰爭，西班牙未必會輸。」
桑帕約深吸了一口氣，鄭重地點頭道：「臣明白。」
「去吧。」
腓力四世擺了擺手。
桑帕約躬身退出書房。
書房的門關上之後，腓力四世重新靠回椅背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