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展開條陳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眉頭先是微皺，隨即舒展開來，看到最後，嘴角還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他放下條陳，看向冒襄：「補貼布帛，每匹一角？朝廷一年要拿出五萬龍鈔，這筆帳你算清楚了？」
冒襄道：「回陛下，臣算過。」
「五萬龍鈔看似不少，但陛下請想，這些布帛運到大泥和阿拉干，賣出去之後，商賈們賺了錢，朝廷可以從他們那裡收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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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從兩國進口的稻米、香料，朝廷也可以抽分。」
「一來一去，朝廷不但不虧，反而還可以有些盈餘。」
「況且，這條商路一旦打通，不只是大泥和阿拉干，暹羅、齊國、真臘，甚至榜葛剌的商賈都會聞風而來。」
「到時候沙廉、北大年、謬杭三處市舶司的關稅，每年少說也有幾十萬龍鈔。」
朱由檢微微頷首，又看向郭允厚：「郭卿，戶部那邊怎麼說？」
郭允厚起身道：「回陛下，臣方才已經讓戶部的書吏粗算過。」
「若是每年出口五十萬匹布帛，朝廷補貼五萬龍鈔，加上其他貨物的補貼，總計不會超過八萬龍鈔。」
「而沙廉一處市舶司，臣估摸著年入就能有十五萬到二十萬龍鈔。」
「這筆帳，朝廷是划算的。」
朱由檢點了點頭，又看向畢自嚴。
「畢卿，大明銀行進駐兩國的事，你怎麼看？」
畢自嚴站起身來，先是微微躬身，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：「陛下，臣以為，銀行進駐兩國，比布帛貿易更加要緊。」
朱由檢眉頭一挑：「哦？說說看。」
畢自嚴道：「布帛貿易，賺的是銀子和銅錢。」
「銀行進駐，賺的是人心和根基。」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「陛下，臣掌管大明銀行數年，深知銀錢之道。」
「百姓過日子，離不開錢，若是大明的銀行能在兩國站住腳，讓兩國的百姓把銀子存進大明銀行，用大明的龍鈔做買賣，那這兩國的經濟命脈，就等於握在了朝廷手裡。」
朱由檢靠在御座上，手指輕輕叩擊扶手：「細說。」
畢自嚴走到御案前，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示，邊畫邊說：「陛下請看，銀行做的事，說起來無非三樣，攬儲、放貸、匯兌。」
「攬儲，就是讓百姓把銀子存進來。」
「為什麼要存？因為存進銀行安全，不會丟不會被搶，還能拿利息。」
「大泥和阿拉干那邊盜匪橫行，百姓攢點銀子提心弔膽，若是大明的銀行能給他們一個安全的去處，他們自然願意存。」
「放貸，就是把存進來的銀子貸出去。」
「商人要進貨，地主要買田，百姓要蓋房，都要借錢。」
「以前他們只能找當鋪和高利貸，利息高得嚇人。」
「若是大明銀行能給他們低息的貸款，他們自然願意借。」
「匯兌，就是讓銀子能在不同的地方流通。」
「大泥的商人要去沙廉進貨，總不能扛著幾箱銀子坐船吧？」
「若是能用龍鈔結算，或者在銀行里一存一取，那就方便多了。」
畢自嚴放下筆，轉身面向朱由檢：「陛下，這三樣事做好了，兩國的銀子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大明銀行。」
「銀子進去了，就出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因為存進來的銀子，銀行要拿去放貸、投資，不可能都堆在庫房裡吃灰。」
「這些銀子在大明的商路上周轉一圈，最後又回到了大明的商人手裡。」
「而兩國的百姓和商人，用慣了大明的龍鈔，用慣了大明的銀行，一旦朝廷收緊銀根，或者停止放貸，兩國的經濟就要出大問題。」
「到那時候，兩國的國主就算想跟朝廷翻臉，也得先問問他們的百姓答不答應。」
朱由檢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殿中安靜得能聽到座鐘嘀嗒的聲音。
溫體仁、冒襄、郭允厚三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朱由檢才緩緩開口：「畢卿，你剛才說的這些，朕聽著確實是大有可為。」
「但朕問你，大泥和阿拉乾的國主，能答應讓大明的銀行進去嗎？」
畢自嚴微微一笑：「陛下問到了點子上。」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整了整衣袍，不急不慢地說道：「臣以為，他們會答應的。」
「為什麼？因為臣不是去搶他們的銀子，是去幫他們管銀子。」
「大泥和阿拉干，國內亂得很。」
「土酋們各自為政，私鑄銅錢的亂象比比皆是。」
「百姓拿著十種不同的錢，去三個不同的集市，能換出四種不同的價來。」
「大明的銀行進去，一統貨幣，二穩物價，三給商人放貸，四給百姓存錢。」
「這些事，是他們自己想做卻做不到的。」
畢自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潤了潤嗓子，繼續道：「況且，臣還可以跟他們談條件。」
「銀行賺了錢，朝廷可以給他們分潤。」
「每年從大泥和阿拉干獲得的利潤，拿出兩成來給他們的國庫。」
「他們不用出一兵一卒，不用花一文錢，每年白得幾萬龍鈔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郭允厚在一旁補充道：「陛下，畢侍郎這個想法，臣也覺得可行。」
「昔年朝廷在朝鮮、琉球設立銀行分號，起初當地也有牴觸，但幾年下來，百姓嘗到了甜頭，連那些原先反對計程車大夫都把銀子存進來了，人心趨利，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」
朱由檢沉吟片刻，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冒襄身上：「冒卿，你的條陳里，說了布帛、鐵器、藥材、港口，唯獨銀行的事一筆帶過，是等著畢卿來說？」
冒襄笑道：「陛下明鑑。」
「銀行的事，臣是外行，不敢班門弄斧。」
「畢侍郎管銀行多年，比臣懂得多，自然由他來向陛下稟報。」
朱由檢哼了一聲：「你倒是會推。」
冒襄欠身道：「臣不敢，臣只是覺得，各司其職，方能成事。」
「商部管商賈貿易，戶部管錢糧賦稅，銀行管銀錢流通，各管一攤，互不干擾，但合在一起，就是一個完整的章程。」
朱由檢點了點頭，又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站起身來，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。
四人坐在椅子上，目光隨著朱由檢的身影移動，誰也不說話。
走了幾圈，朱由檢停下腳步，轉身看向四人：「你們的條陳和想法，朕都同意了。」
「布帛補貼、鐵器藥材出口、港口設市舶司、水師護航、銀行進駐，這五件事，一併去做。」
「不過，朕有幾個要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