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時安靜下來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溫體仁身上。
溫體仁見無人說話，緩緩開口：「冒部堂和郭部堂所言，確實是一條比刀兵更厲害的路子。」
目光掃過眾人，溫體仁繼續道：「昔年太祖爺開國，成祖爺定鼎，用的都是刀兵。」
「可刀兵能殺人，卻不能收心。」
「西南土司屢降屢叛，便是因為朝廷只給了他們印信，卻沒斷了他們的根基。」
「如今緬甸已平，朝廷在西南有了立足之地，正好趁這個機會，把這條商路和錢路都鋪過去。」
溫體仁頓了頓，又道：「不過，此事牽涉甚廣，不單是商部和戶部的事，還涉及兵部、禮部、海關總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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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輔以為，不如先拿個章程出來，再一同進宮面聖。」
冒襄點頭道：「首輔說得是，下官已經擬了一份粗疏的條陳，還請首輔和諸位同僚過目。」
他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，雙手遞給溫體仁。
溫體仁接過來，展開細看。
條陳寫得很詳細，分成了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是關於紡織品出口的。
冒襄建議朝廷，對出口到大泥和阿拉乾的布帛給予補貼，每匹補貼龍鈔一角，使其在當地的售價，能比本地土布低兩到三成。
同時，對從兩國進口的稻米、蘇木、胡椒、象牙、玉石、琥珀等貨物，抽分從輕，以鼓勵大明商賈多運多銷。
第二部分是關於鐵器和藥材的。
阿拉干和大泥的鐵器冶煉技術落後，農具、鐵鍋、鐵釘等日常用鐵大多依賴進口，價格昂貴。
朝廷可以利用這個缺口，將大明產的鐵器大量運銷兩國，價格比市價低兩成，同時配以藥材、茶葉等大明特產，逐步占領兩國市場。
第三部分是關於港口和市舶司的。
冒襄建議在沙廉、北大年、謬杭三處設立市舶司分司，派駐醫官和檢疫吏，對出入貨物和人員進行檢疫。
同時，在謬杭港設立水師基地，由寧波水師抽調戰船十艘，常駐護航。
溫體仁看完，將摺子遞給身邊的孫承宗，對冒襄道：「冒部堂這份條陳做得細緻，只是這補貼布帛一條，朝廷每年要拿出多少銀子？戶部那邊可算過？」
郭允厚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冒襄便接過話頭：「首輔，下官粗粗算過。」
「若是每匹補貼一角，以每年出口五十萬匹計，朝廷需補貼五萬龍鈔。」
「這筆錢看似不小，但相比於從兩國進口稻米、香料所省下的銀子，其實是賺的。」
「況且，這些布帛大多出自蘇杭、松江的工坊，工坊主賺了錢，朝廷就能從他們那裡收稅。」
「一來一去，朝廷不但不虧，還能有盈餘。」
溫體仁微微頷首，不再多問。
孫承宗看完摺子，轉給李邦華，捋須道：「冒部堂這個方略，著實不錯，時間一長，西南諸國對我大明只會越來越依賴。」
冒襄笑了笑：「孫閣老明鑑，下官正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就是要讓他們像如今的草原諸部一般，徹底離不開大明。」
「等大泥和阿拉乾的百姓穿慣了大明的布，用慣了大明的鐵鍋，吃慣了大明的藥材，他們的土布坊、鐵匠鋪自然就開不下去了。」
「到那時，就算他們的土酋想跟朝廷翻臉，百姓也不會答應。」
孔貞運皺眉道：「這……這不就是絕了人家的生路嗎？」
冒襄搖頭道：「孔部堂此言差矣。」
「大泥和阿拉乾的百姓，以前買一匹本地土布要花一角五分的銀子，現在買一匹大明的布只要一角二分，而且布更細密、更耐穿。」
「這是讓百姓得了實惠，怎麼是絕人生路呢？」
「至於那些織布的鐵匠的，做不了布、打不了鐵，可以去種田，可以去碼頭扛活，也可以來給朝廷的商隊做嚮導、做通譯。」
「大明的商路鋪過去，能養活的人只會多不會少。」
孔貞運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再說什麼。
李邦華看完摺子，沉吟道：「冒部堂此策，兵部沒有異議。」
「只是有一條，商路鋪過去，要有武力做後盾。」
「那些土酋若是見自己的利益受損，難保不會鋌而走險。」
「朝廷在當地的駐兵和衛所，必須足夠威懾。」
冒襄道：「李本兵放心，下官在條陳里已經寫了，謬杭港設水師基地，沙廉駐陸軍兩千，兩處互為犄角。」
「若是再有需要，可以從緬甸抽調白杆兵協防。」
李邦華點了點頭：「如此便好。」
條陳傳了一圈，最後回到溫體仁手中。
溫體仁環顧眾人：「諸位可還有什麼要說的？」
眾人皆搖頭。
溫體仁站起身來：「那就這樣。」
「冒部堂、郭部堂，再叫上畢侍郎，你們三人隨本輔進宮面聖。」
「其餘諸位先回去，等聖意定了，再行商議細則。」
眾人齊聲應諾。
……
干清宮。
朱由檢剛從演武場回來，身上還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，額上微微見汗。
王承恩遞上熱毛巾，他擦了把臉，剛坐下端起茶盞，便聽殿外傳來小火者的稟報聲。
「皇爺，首輔溫體仁、商部尚書冒襄、戶部尚書郭允厚、戶部左侍郎兼大明銀行總督畢自嚴，於殿外求見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盞，微微挑眉：「這麼齊？讓他們進來吧。」
片刻後，溫體仁領頭，四人魚貫而入，齊齊躬身行禮。
「臣等參見陛下。」
「免禮，賜座。」
朱由檢抬了抬手，等四人坐定，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。
「首輔，什麼事這麼急？連冒襄和畢自嚴都帶來了。」
溫體仁欠身道：「回陛下，是關於大泥和阿拉幹的事。」
「冒部堂和郭部堂、畢侍郎有些想法，臣以為甚為妥當，便帶他們來面呈陛下。」
朱由檢看向冒襄：「哦？那就說吧。」
冒襄站起身來，從袖中取出那份條陳，雙手呈上：「陛下，臣這幾日仔細琢磨了大泥和阿拉乾的物產，又和戶部、銀行的幾位同僚商議過，擬了一份條陳，請陛下御覽。」
王承恩接過摺子，轉呈到御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