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和大明關係鬧得太僵，吳達覺只得以身體不適為由，暫時結束了這場會談，匆匆返回會同館。
夜幕降臨，會同館北館的一間廂房裡，燭火跳躍，映得牆上的人影忽長忽短。
吳達覺坐在榻上，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的侄子吳昂敏站在一旁，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，卻不敢遞上去。
「叔父，您還在想白天的事？」
吳昂敏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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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達覺重重地哼了一聲，道：「設立衛所！說的倒是好聽，可這衛所一立，阿拉干還是阿拉幹嗎？」
他站起身來，在屋中來回踱步，腳步又急又快，袍角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：「樞密大臣讓我來，是要請封，不是要引狼入室！」
「如今倒好，冊封的旨意還沒拿到，倒先被人家提了這麼一個要命的條件，這個叫我回去怎麼交代？」
吳昂敏遲疑道：「叔父，那史郎中的話倒也並非全是惡意，他不是說了嗎，衛所只是防備天竺的莫臥兒人，並非針對阿拉干。」
「而且，大明還答應減免抽分，給咱們鐵器……」
「你懂什麼！」
吳達覺猛地停下腳步，轉頭瞪著自己的侄子：「衛所是什麼？那是大明的兵營！大明在朝鮮、在琉球，哪一處藩屬國沒有他們的衛所？」
「嘴上說是保護藩屬，實際上呢？」
他越說越氣，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幾分：「僧王擔心的就是這個！」
「一旦讓大明駐了兵，開了港，阿拉乾的軍民百姓便處處受制於人，到時候就算咱們想反悔，刀把子握在別人手裡，拿什麼反悔？」
吳昂敏被說得不敢吭聲，低著頭站在那裡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吳達覺才重新坐回榻上，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：「罷了，明日再與他們談談，看看能不能把這衛所的事推掉。」
次日一早，吳達覺便派人去請史可觀和何騰蛟，這次換在了會同館。
這回，吳達覺沒有像之前那樣寒暄客套，直接便開了口：「史郎中，何郎中，衛所駐兵一事，實非下臣所能做主。」
「下臣臨行前，我王並未提及此事，下臣若是貿然應允，回去之後恐怕難以交代。」
「此事可否暫緩，容下臣回國稟明我王之後，再做定奪？」
史可觀和何騰蛟對視了一眼，面上都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。
史可觀放下手中的茶盞，語氣依舊和煦：「吳使臣的顧慮，本官能理解。」
「但使臣也要明白，朝廷在藩屬國駐兵，並非是要干涉藩屬的內政，恰恰相反，是為了保護藩屬不受外敵侵擾。」
「使臣想必也清楚，阿拉干以西便是莫臥兒，莫臥兒擁兵數十萬，其君主沙賈汗野心勃勃，這些年一直在向東擴張。」
「若不是緬甸擋在前面，莫臥兒的兵鋒早就越過阿拉干山脈了。」
「朝廷若不在阿拉干駐兵設防，一旦莫臥兒東進，阿拉干區區幾萬兵卒，拿什麼抵擋？」
「到時候使臣就算想求朝廷出兵救援，恐怕也來不及了。」
吳達覺被這番話噎住了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有說出話來。
何騰蛟見狀，接過了話頭。
他的語氣比史可觀要生硬的得多：「吳使臣，本官在兵部任職多年，對天竺一帶的情勢多少有些了解，莫臥兒雖然內亂不止，但其沙賈汗在西北連戰連捷，早晚會騰出手來對付東邊。」
「阿拉干若是沒有大明的庇護，單憑自己，能擋得住莫臥兒嗎？」
吳達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。
他自是如今阿拉干周邊的情況。
何騰蛟又繼續道：「況且，朝廷在藩屬國設立衛所，向有成例。」
「朝鮮、琉球皆是如此，並非專門針對阿拉干。」
「使臣既然來求冊封，那便也要守宗藩之禮，衛所駐兵，是宗藩之禮的一部分，使臣若是連這個都不肯答應，那冊封一事，恐怕朝廷也難以定奪。」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，但落在吳達覺耳中，卻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。
他明白何騰蛟的意思，阿拉干若是不答應駐兵，那冊封便免談。
而冊封對於那拉帕提來說，是鞏固王位最重要的籌碼，更是應對暹羅……，哦，現在還得加一個天竺了，是應對這兩個國家的一個重要手段，若是空手而歸，那拉帕提的王位恐怕就坐不穩了。
史可觀見吳達覺面色陰晴不定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，便適時地放緩了語氣，打起了圓場：「吳使臣，朝廷也並非不通情理，駐兵的事，朝廷可以給阿拉干留出足夠的體面。」
「衛所的規模不必太大，初設之時暫駐兩千兵馬，一處在謬杭港，一處在北邊的要隘。」
「兩處衛所各設一名千總，由朝廷委派，但兵卒可以從阿拉干本地招募，由朝廷派員操練。」
「如此一來，既不會對阿拉乾的軍民百姓造成太大的滋擾，又能保證有足夠的兵力防備莫臥兒。」
吳達覺聞言，面色稍霽，但還是沒有立即鬆口。
史可觀又道：「此外，朝廷還可以給阿拉干幾項實實在在的好處。」
「其一，阿拉干商人到沙廉或大明本土貿易，關稅一律減免三成，這條本官可以現在就拍板，寫進章程里。」
「其二，阿拉干所需的鐵器，包括農具、鐵鍋、鐵釘，朝廷可以每年定額供給，價格比市價低兩成，且不設限額。」
「其三，朝廷的水師駐謬杭港後，阿拉乾的商船出海，可以申請水師護航，不必再擔心海盜或他國兵船的劫掠。」
這三個條件一擺出來，吳達覺的神情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。
關稅減免三成，意味著阿拉干每年能多賺多少銀子？
鐵器供給更是阿拉乾急需的，阿拉干山中雖有鐵礦，但冶煉技術落後，鐵器大多依賴從榜葛剌進口，價格昂貴不說，還時常斷貨。
至於水師護航，更是能解決阿拉干商船出海最大的後顧之憂。
何騰蛟在一旁又加了一句：「吳使臣，朝廷這些條件，可謂是誠意十足了。」
「使臣若能應下此事，本官可以保證，兵部在冊封的文書里，會寫明衛所駐兵的具體規模和時間，不會讓阿拉干覺得朝廷是在無限制地增兵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吳達覺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：「既然朝廷有此誠意，下臣便斗膽代我王應下此事。」
「只是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。」
史可觀笑道：「使臣請講。」
吳達覺道：「駐兵之事，能否等到冊封完成之後再行實施？下臣需要先回國向王上面稟，讓朝中諸臣也有所準備。」
史可觀和何騰蛟對視一眼，同時點頭道：「可以。」
吳達覺鬆了口氣，起身拱手道：「如此，下臣便安心了。」
當訊息傳開後，商部冒襄的注意力，其實已經不在這上頭了，他的心思已經早早轉到了更大的一盤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