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說。」
朱由檢言簡意賅。
孫繼浚道:「新晉榆陽侯李自成,其麾下雖多是北兵,但勝在兵多將廣,且那些北兵大多是各族歸附之人,並非全是漢人。」
「由他去鎮緬甸,一則他與西南土酋沒有什麼恩怨糾葛,二則他麾下的各族兵馬適應能力極強,三則他本人也頗有智謀韜略。」
「更重要的是,眼下奴兒干都司的攤子已經鋪得很大,李自成若南下調任,奴兒干都司便可交給劉宗敏打理。」
「劉宗敏這人臣也打聽過,是個老成持重的,坐鎮奴兒干綽綽有餘。」
此言一出,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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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臣們面面相覷,武將們則若有所思。
孫繼浚這是要削弱李自成,將其從奴兒干都司調到數千里之外的緬甸。
朱由檢沒有立即表態,而是看向溫體仁和李邦華:「首輔,本兵,你們以為呢?」
李邦華沉吟片刻,起身道:「陛下,遼國公的提議確有可取之處。」
「李自成麾下兵馬能征慣戰,在極北之地縱橫數千里,端的是彪悍驍勇,緬甸的山川瘴癘雖然險惡,但比起極北的冰天雪地和西域的戈壁荒漠,未必就更難應付。」
「不過,李自成畢竟剛封侯,陛下還命其鎮守奴兒干,若這個時候調其南下,會不會……」
李邦華的意思也很明白,李自成剛立下大功,就讓其離開起家之地,前往緬甸,世人會如何評價皇帝?
朱由檢的眉頭不由的輕輕皺了起來。
孫繼浚的想法沒問題,但李邦華的話也有道理。
見朱由檢半晌不出聲,溫體仁撫著鬍鬚,緩緩道:「陛下,李自成此人,確實有將帥之才。」
「但他麾下的兵馬多是北人,對西南的氣候、地形、風土都不熟悉。」
「而且,他那些斡羅斯兵、哥薩克兵、蒙古兵,語言不通,容貌迥異,到了緬甸恐怕會引起當地土民的恐慌。」
「臣以為,李自成還是留在奴兒干都司的好,至於緬甸總督的人選,還需另擇一位資歷更深、對西南情形更熟悉的老將。」
朱由檢問道:「依首輔之見,誰合適?」
溫體仁輕聲道:「此人不但要資歷夠深,還要在西南有根基,在當地有威望。」
「放眼滿朝文武,符合這個條件的,只有一位,忠貞侯秦良玉。」
「忠貞侯年事雖高,但身體尚健,此次南征,她也是親冒矢石,翻越野人嶺,身先士卒,六十多歲的老將尚且如此,足見其精力和膽略不減當年。」
「若由忠貞侯世鎮緬甸,總督三宣六慰軍政,朝廷便不必再擔心西南有變。」
「世鎮?」
朱由檢捕捉到了溫體仁話中的這個詞。
溫體仁面色一肅道:「正是。」
「陛下,臣以為,三宣六慰之地,當以忠貞侯率石柱馬家世鎮其地,子孫世襲,如此方可保西南長治久安。」
此言一出,文臣們紛紛皺起了眉頭。
世鎮?又是一個世鎮。
雲南黔國公府就不說了,那是太祖年間的舊事。
崇禎朝已經封出去一個鎮南侯張家,難道如今又要封出去一個馬家不成?
李長庚第一個出言反對,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:「不可!朝廷派流官治理,本就是為了消除土司之患。」
「若是讓馬家世鎮緬甸,那與土司何異?」
「難道朝廷打了一仗,滅了緬甸,就是為了再扶一個土司出來?這豈不是換湯不換藥?」
溫體仁輕輕搖頭道:「李部堂此言差矣。」
「土司之患,患在其不受朝廷節制,自行其是。」
「但忠貞侯世代忠良,秦、馬兩家為朝廷南征北戰數十載,從無二心。」
「而且,石柱宣慰司如今已行新政,馬家的土司之位早已名存實亡,實質上只是朝廷派駐石柱的鎮將。」
「讓他們移鎮緬甸,不過是換一個地方替朝廷鎮守邊疆,與土司還是不一樣的。」
李長庚還要再辯,卻被王永光搶先開了口。
王永光站起身來道:「陛下,臣以為首輔此議,倒也並非不可行。」
「緬甸遠在萬里之外,朝廷鞭長莫及。」
「若是有一員老將子孫世鎮其地,便能將朝廷的威權一代一代傳承下去,日久天長,緬甸便與腹地無異了。」
郭允厚也起身附和道:「陛下,王部堂說得有理。」
「而且,讓忠貞侯世鎮緬甸,還能順帶解決她麾下數萬白杆兵的安置問題。」
「白杆兵是石柱本地兵馬,這回南征立功無數,若是戰後就地安置在緬甸屯田駐守,一則可以鞏固邊防,二則也免了朝廷另行撥餉的負擔。」
「這筆帳算下來,朝廷是划算的。」
朱由檢靠在御座上,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,目光在殿中諸臣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落在定國公徐希皋身上:「定國公,你看呢?」
徐希皋略一沉吟,先是看了眼其他繼位勛貴,然後才對朱由拱手道:「陛下,首輔和諸位部堂所言,各有利弊。」
「設流官,固然是正途,但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,朝廷眼下恐怕難以支應。」
「設宣慰司,固然穩妥,但難免重蹈三宣六慰覆轍,日久生變。」
「遼國公提議讓忠貞侯世鎮緬甸,確實是一條折中的路子。」
「既保證了朝廷對緬甸的掌控,又不致因操之過急而激起民變。」
說到這裡,徐希皋頓了頓,話鋒一轉:「但此事不可倉促而定。」
「其一,須先徵詢忠貞侯本人的意願,畢竟是已經上了年紀的人,這些年征南戰北,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,若她不願遠赴緬甸,朝廷也不宜強人所難。」
「其二,世鎮的具體章程要定得細緻,緬甸總兵官的職權範圍、與各宣慰司的關係、衛所駐兵的規模、朝廷撥餉的數額,這些都要有明確的章程,不能一概而論。」
「其三,太子殿下此番隨軍南征,對緬甸的情形最為了解,是不是也須徵詢太子的意見。」
朱由檢微微頷首。
徐希皋這番話面面俱到,各方面都考慮的很是清楚。
最重要的是,他還將太子推到了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