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六年二月初五,舊城大校場。
天色尚未大亮,校場四周便已布滿了禁軍的崗哨,五軍營的軍士腰挎雁翎刀,手按刀柄,來回巡視,連只飛鳥都不讓靠近。
校場中央的空地被清掃得乾乾淨淨,積雪早已剷除,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,只留下校場邊緣幾座高台和旗杆的影子,在晨曦中拉得老長。
曹變蛟的三千營和李自成,以及那些俘虜們,是昨日午後到的舊城,大軍沒有進城,而是在校場旁邊的營房裡紮下了營盤。
三千營的將士們離京多年,如今終於回到京城,一個個雖然風塵僕僕,臉上卻都帶著抑不住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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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房裡整夜都是喧鬧聲,有洗漱刮臉的,有修補甲冑的,還有幾個千總湊在一起低聲議論,說等獻俘完了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去巷口那家老店吃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麵。
一間寬闊的營房內,曹變蛟和李自成,以及三千營的幾位將領,正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門外的親兵忽的走進來,拱手道:「侯爺,禮部來人了。」
曹變蛟聞言,將茶碗擱在桌上,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袍:「讓他進來吧。」
禮部來的是一位員外郎,姓方,四十多歲,穿著青色官袍,麵皮白淨,說話不緊不慢,進入正堂後,態度很是客氣:「冠軍侯,李帥,下官奉部堂之命前來知會您和諸位。」
「從委魯姆押解過來的和多和沁、蘇里唐等一干戰俘,已於昨日抵達昌平,大軍稍作休整,最晚明日午時便能到達舊城大校場。」
「屆時所有戰俘匯齊,部堂便會向宮中請旨,定下入城的吉日和儀程。」
曹變蛟皺眉道:「入城的日子還沒定下?」
方員外郎笑道:「侯爺,無論是西域的委魯姆之戰,還是漠北之戰,都是朝廷難得的大勝,這樣的打勝仗,無論是內廷還是外廷,都要好生準備,冠軍侯和李帥,以及諸位將士,且安心在此休整數日,欽天監那邊一旦定下日子,下官會立即通稟。」
「有勞了。」
方員外郎又寒暄了幾句,便告辭離去。
待其離開後,曹變蛟轉頭看向李自成,笑道:「李帥,明日和多和沁他們一到,這舊城大校場可就熱鬧了。」
「西域的、漠北的大小首領們加起來有兩三百人,聲勢可是不小。」
李自成也笑了:「冠軍侯,聲勢越大,對我們來說就越是好事不是?」
曹變蛟眉頭一挑,哈哈笑道:「李帥封侯之日可期。」
李自成忙是回道:「那就承侯爺吉言了。」
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便起身各自回了營房。
第二天一早,果然下起了雪。
雪不大,細碎的雪粒被北風卷著打在臉上,生疼。
曹變蛟和李自成吃過早飯後便到了校場,兩人站在校場東側的高台上,身後是各自的親兵。
巳時剛過,北面的官道上便出現了一支長長的隊伍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五百名明軍馬隊,盔甲鮮亮,旗幟招展。
馬隊後面是一長串囚車,囚車用厚重的松木打造,車輪壓過凍硬的土地,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。
囚車裡的戰俘穿著破舊的皮袍,有的耷拉著腦袋閉目養神,有的則睜大眼睛瞪著四周的明軍,眼神里滿是憤恨和不甘。
走到校場中央後,曹變蛟和李自成便走了過去。
曹變蛟粗粗掃了一眼,為首的囚車內,正是準噶爾部的台吉和多和沁。
他坐在囚車裡,雙手被鐵鐐鎖在車欄上,頸上戴著一副厚重的木枷,面色蠟黃,鬚髮凌亂,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,直勾勾地盯著迎面走來的曹變蛟,嘴角甚至微微彎了彎,露出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笑意。
和多和沁身後那輛囚車裡,關著葉爾羌的蘇里唐。
相比和多和沁,蘇里唐的精神明顯萎靡的多。
此時的蘇里唐,低垂著頭,眼窩深陷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,一動不動地縮在囚車角落裡。
若不是偶爾眨一下眼皮,旁人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。
再後面是準噶爾部的其餘首領和葉爾羌的殘將,拜把嘎斯也在其中,他的左臂纏著帶血的繃帶,面色灰敗,和之前在委魯姆城下耀武揚威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曹變蛟走到和多和沁的囚車前,兩人對視了片刻。曹變蛟開口,聲音不大:「和多和沁台吉,我們又見面了。」
和多和沁喉頭動了動,乾裂的嘴唇翕張了幾下,終究還是一句話都沒說。
曹變蛟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對兵部的一名郎中道:「這些戰俘,本候就全部交給你們了,好生看管。」
「侯爺放心就是。」
……
二月初八,雪停了。
天色放晴,陽光照在積雪上,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。
禮部和兵部,以及鴻臚寺,以及錦衣衛的人,一大早就到了舊城大校場,將校場從裡到外收拾了一遍。
戰俘也都被了提出來,由錦衣衛押送到校場中央。
校場的高台上插滿了旌旗,五色旗幟在寒風中翻飛,獵獵作響。
辰時末,兵部尚書李邦華,帶著有司的幾位官員到了校場,按照上面的名錄一一點驗戰俘和凱旋將領的名單。
「西域,準噶爾部台吉和多和沁,葉爾羌蘇里唐,和碩特部首領拜把嘎斯……」
「漠北,土謝圖汗袞布,扎薩克圖汗素巴弟……」
……
李邦華親自點驗完幾位首領後,轉身對曹變蛟和李自成等人道:「冠軍侯,李都指揮使,新城那邊已經準備就緒,明日諸位就隨本官進城獻俘。」
「有勞本兵!」
曹變蛟二人趕緊見禮。
次日,新城,午門外。
施鳯來左右看了看,低聲對身邊幾位閣臣道:「這沒有城牆,著實是有些……有些不合禮制了。」
按規矩,大軍凱旋是要從安定門入城的。
但在朱由檢的要求下,新城壓根就沒修城牆, 自然已就沒有城門。
站在施鳯來身後的宋應星笑呵呵道:「施閣老此言差矣,大軍凱旋重要的不是走哪個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