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兒城下，葉爾羌大營。
蘇里唐坐在中軍帳里，面前的肉湯已經涼透了，一口沒動，帳中瀰漫著一股難言的壓抑，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。
已經整整五天了。
五天裡，他組織了大大小小十幾次進攻，每次都是鎩羽而歸。
崖兒城的城牆就像是長了刺一樣，每次靠近都會死傷慘重。
「阿奇木，今日又損失了二百多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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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拉掀簾進來，面色灰敗，聲音沙啞：「駱駝炮只剩下不到四百門，火藥也不多了，最多還能支撐兩天的用量。」
蘇里唐沒有說話，只是盯著面前的輿圖，目光呆滯。
毛拉見他這個樣子，心裡嘆了口氣，繼續道：「阿奇木，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問題，咱們的糧食快吃完了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子，狠狠扎進了蘇里唐的心臟。
他終於抬起頭，眼睛布滿血絲：「還能撐幾天？」
「最多兩天。」
毛拉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「阿奇木，或許ANAL也不幫助我們了，咱們是不是該考慮……」
「考慮什麼？撤？」
蘇里唐猛地站起身來，聲音陡然提高：「撤回去？怎麼跟汗王和其他人交代？」
「我帶出來一萬精銳，回去的時候只剩不到五千，還丟光了所有的火炮，你讓我怎麼交代！」
毛拉沉默了。
他知道蘇里唐說得對，可眼下這局面，不退又能怎樣？
「準噶爾人那邊有訊息嗎？」
蘇里唐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，重新坐下。
毛拉搖頭道：「派出去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，峽谷里明軍的斥候活動頻繁，咱們的人根本出不去。」
「和多和沁這個老狐狸，他肯定已經知道咱們被困在這裡了，可他不會來救咱們的。」
蘇里唐咬牙切齒：「他巴不得咱們跟明軍拼個兩敗俱傷，他好坐收漁翁之利。」
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過了許久，毛拉忽然開口：「阿奇木，我有個想法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說。」
「咱們可以派人和明軍議和。」
蘇里唐猛地抬頭，目光如刀：「議和？」
毛拉連忙解釋道：「不是真的議和，是緩兵之計，先穩住明軍，然後趁著夜裡，咱們從峽谷里撤出去。」
「只要撤到昌都剌，跟哈米德他們匯合，咱們就安全了。」
蘇里唐沉默了片刻，緩緩搖頭：「明軍不會答應的，曹文詔那個老狐狸，他不會給咱們喘息的機會。」
「那……那咱們就真的被困死在這裡了？」
毛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。
蘇里唐沒有回答，只是站起身來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門帘，朝外看去。
營地里到處是傷兵的呻吟聲，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和腐爛的味道。
因為沒有足夠的藥材，很多傷兵的傷口已經化膿，發出陣陣惡臭。
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，面色麻木，眼神空洞。
這些人，都是他從遴選出來的精銳，跟隨他征戰多年，如今卻落到了這步田地。
蘇里唐的心在滴血。
……
山谷內。
曹文詔站在一處隱蔽的山脊上，舉著望遠鏡朝峽谷里看去。
葉爾羌軍的營地綿延數里，從峽谷口一直延伸到崖兒城下，但因為兵力不足，營地之間有很大的空隙，首尾難以相顧。
「叔父，這幾日蒙兀兒人的進攻明顯弱了許多。」
曹鼎蛟站在一旁，低聲道：「昨日只進攻了兩次，每次不到一個時辰就退了，看樣子是撐不住了。」
曹文詔放下望遠鏡，嘴角微微上揚：「糧草跟不上了，火藥也快打光了，能不弱嗎？」
「那咱們是不是該動手了？」
曹鼎蛟眼睛一亮。
曹文詔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轉頭看向另一側的斥候把總：「崖兒城那邊有訊息嗎？」
斥候把總抱拳道：「回大帥，二將軍派人來說，城內糧草充足，守軍士氣高漲，隨時可以出擊。」
曹文詔點了點頭，沉吟片刻，忽然問道：「蘇里唐的大營，夜裡警戒如何？」
斥候把總道：「前幾日還比較嚴，這兩日明顯鬆懈了，大概是兵力不足，哨兵輪換不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
曹文詔眼中閃過一道冷光：「傳令下去，今夜子時，全軍造飯，丑時出擊。」
「鼎蛟，你帶一千人，從左側山脊下去，堵住峽谷口，別讓蒙兀兒人跑了。」
「李國奇，你帶五百人，從右側山脊下去，配合鼎蛟，形成合圍。」
「本爵親自帶五百人，從正面進攻，直取蘇里唐的中軍大帳。」
李國奇一愣：「大帥，咱們只有兩千人，葉爾羌人雖然損失慘重，但至少還有四五千人能戰，兵力懸殊……」
曹文詔擺了擺手，打斷他的話：「不是四五千，是三千。」
「這幾日的進攻，他們又損失了不少，能戰者最多三千。」
「況且，他們士氣低迷，糧草不濟，又困在峽谷里，進退不得，正是最虛弱的時候。」
「此時不打，更待何時？」
李國奇想了想，覺得有理，便抱拳道：「標下遵命！」
曹文詔又趕緊叮囑了一句：「你那邊要注意，不要過早暴露，等鼎蛟那邊打響了你再動手。」
李國奇咧嘴一笑：「大帥放心，標下曉得。」
曹文詔揮了揮手：「下去準備吧。」
八月二十九，子時。
夜色濃重，月亮被烏雲遮住，峽谷里伸手不見五指。
葉爾羌軍的營地里，篝火已經快要熄滅了，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。
哨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有的在打瞌睡，有的在低聲聊天，警戒明顯鬆懈了許多。
蘇里唐的中軍大帳里，還亮著燈光。
他坐在桌前，盯著輿圖，眼睛通紅，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。
毛拉趴在桌上，已經睡著了，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蘇里唐沒有叫醒他，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。
蘇里唐猛地抬起頭，側耳傾聽。
沙沙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近，像是無數人在走路。
「不好！」
蘇里唐猛地站起身來，正要開口呼喊，就聽峽谷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「轟！」
一枚熾馬丹在營地中間炸開，火光沖天，照亮了整個峽谷。
緊接著，四面八方都響起了爆炸聲和火銃聲。
「敵襲！」
「快起來！明軍打過來了！」
葉爾羌營地頓時亂成一鍋粥，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，有的連衣服都來不及穿，抓起武器就往帳外跑。
蘇里唐衝出大帳，看到眼前的景象，面色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