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文詔走在隊伍中間，不時抬頭看向兩側的山崖。
這地方，若是有人埋伏，只需在上面推幾塊石頭下來，就能把整支隊伍堵在山谷里。
好在一路平安無事。
寅時末，大軍終於翻過了喀拉塔格山，來到南麓的一片緩坡上。
「大帥，再往東走八十里，就是大龍口了。」
嚮導指著東方道。
曹文詔看了看天色，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，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。
「傳令，就地休息一個時辰。」
士兵們紛紛下馬，取出乾糧和水囊，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吃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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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文詔沒有休息，而是走到一處高坡上，舉起望遠鏡朝東方看去。
望遠鏡里，遠處的天際線一片平靜，沒有煙塵，沒有火光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蘇里唐的大軍，此刻恐怕已經離大龍口不遠了。
「大帥，吃點東西吧。」
親兵遞過來一塊肉乾和一壺水。
曹文詔接過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幾下，就著水咽了下去。
「來人。」
「在！」
「立刻趕往大龍口，告訴守軍，蘇里唐的大軍不日將至，讓他們做好迎敵的準備。」
「告訴他們，本爵隨後就到，讓他們務必堅守。」
傳令兵翻身上馬，疾馳而去。
……
八月二十四，傍晚。
大龍口。
峽谷最窄處，一道矮牆橫亘在谷底，牆後是一座用水泥砌成的碉堡，黑洞洞的射擊孔對準了谷口。
碉堡後方，沿著山坡往上，是兩座軍堡，一左一右，扼守在兩側的山脊上，居高臨下，俯瞰整個峽谷。
守軍把總名叫王德勝，是曹文詔從大同帶出來的老兵，跟隨他征戰各地，是實打實的老軍伍。
此刻，他正站在左側軍堡的瞭望台上，舉著望遠鏡向西張望。
「把總，您都看了一天了，歇歇吧。」
身邊的親兵遞過來一碗水。
王德勝接過，喝了一口，眼睛卻沒有離開望遠鏡：「不能歇，大帥派人來說，蒙兀兒人要來，估摸著就是這兩天了。」
親兵撇了撇嘴：「來就來唄，咱這大龍口，連只鳥都飛不過來，他們來了也是送死。」
王德勝放下望遠鏡，瞪了他一眼：「少說大話，葉爾羌人這次起碼來了一萬人，加上後面的軍堡，咱們才五百人，就算地形再好，也不能大意。」
親兵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說了。
王德勝又舉起望遠鏡，繼續觀察。
忽然，他的動作僵住了。
望遠鏡里，西邊的天際線上，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煙塵帶。
煙塵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，漸漸變成了鋪天蓋地的一片。
「來了！」
王德勝放下望遠鏡，轉身對身後計程車兵吼道：「蒙兀兒人來了！各就各位！準備迎敵！」
軍堡里頓時忙碌起來，士兵們跑向各自的位置，火銃手檢查槍械，炮手往虎蹲炮里裝填彈藥。
訊息傳到右側軍堡和前方的碉堡，守軍也紛紛進入戰鬥狀態。
王德勝站在瞭望台上，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軍。
煙塵中，無數騎影若隱若現，馬蹄聲如悶雷般從遠處傳來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。
「至少五千人……」
王德勝深吸一口氣，喃喃自語。
但他沒有慌亂。
就大龍口這個地形，可以說是一夫當關，萬夫莫開。
只要他們不慌，不亂，穩穩噹噹地打，蒙兀兒人就算來再多，也別想過去。
「傳令，等敵軍進入三百步，火炮先打，打完之後火銃手再打。」
「伏地沖天雷，等敵軍進入雷區再引爆。」
「各隊聽令旗行事，不得擅自開火。」
命令一道道傳了下去。
峽谷里，安靜得可怕。
只有風吹過峽谷的嗚嗚聲，和遠處越來越近的馬蹄聲。
……
蘇里唐騎在馬上，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峽谷，眉頭緊皺。
「阿奇木，前面就是大龍口了。」
巴布林策馬來到他身邊，指著前方的峽谷道。
蘇里唐點了點頭，舉起望遠鏡看去。
峽谷兩側的山崖上，隱約可以看到兩座建築，灰白色的牆體在夕陽下格外顯眼。
「明人果然在這裡修了軍堡。」
蘇里唐放下望遠鏡，面色陰沉。
毛拉也看到了那兩座軍堡，面色凝重道：「阿奇木，看來明人早就防備著咱們走這條路了。」
蘇里唐沒有說話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問道：「有沒有別的路可以繞過去？」
巴布林搖頭道：「沒有，大龍口是唯一的路，兩側都是懸崖，馬匹上不去。」
蘇里唐咬了咬牙：「那就打！」
「傳令，列陣，準備進攻！」
「駱駝炮，推到前面來，給我轟！」
阿里木接到命令，立刻帶著三千托普奇騎兵下馬，在峽谷口列陣。
數十門駱駝炮也被推到了陣前，炮手們忙碌地裝填彈藥。
沒辦法，這裡的地形根本就不適合大軍展開，一次只能擺放下這麼多。
蘇里唐騎在馬上，看著前方的峽谷，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
這地方太險了。
兩側的山崖上都有明軍的軍堡，峽谷里還不知道有什麼埋伏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退回去，之前的損失就白費了，明軍還會趁機反撲。
只能硬著頭皮打。
「阿奇木，準備好了。」
阿里木策馬過來稟報。
蘇里唐深吸一口氣，揮了揮手：「打！」
最前面的七十多門駱駝炮同時開火，炮彈呼嘯著砸向峽谷兩側的軍堡。
但軍堡是用水泥澆築的，牆厚兩尺，駱駝炮的炮彈打在上面，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坑，根本傷不到裡面的守軍。
王德勝躲在射擊孔後面，看著炮彈打在牆上，濺起一片灰塵，冷笑一聲：「就這點本事？給老子還擊！」
軍堡里的十門虎蹲炮同時開火，霰彈呼嘯而出，掃向峽谷口的葉爾羌大軍。
炮聲在峽谷里迴蕩，震耳欲聾。
葉爾羌軍陣中頓時倒下了一片，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蘇里唐面色鐵青：「繼續打！不要停！」
駱駝炮再次開火，但效果依舊有限。
虎蹲炮的射程比駱駝炮遠，威力也更大，打了幾個回合，葉爾羌軍的駱駝炮就被壓制住了。
蘇里唐見炮戰占不到便宜，果斷下令：「托普奇騎兵，進攻！」
阿里木拔出彎刀，朝前一揮：「進攻！」
三千托普奇騎兵端著火繩槍，排成密集的隊形，朝峽谷里推進。
峽谷越來越窄，隊形不得不收縮，三千人擠在狹窄的谷地里，密密麻麻，幾乎是人挨著人。
王德勝在瞭望台上看得真切，冷笑一聲：「進雷區了。」
「引爆！」
傳令兵揮舞令旗。
「轟！轟！轟！」
峽谷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三百多顆伏地沖天雷依次引爆，巨大的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，火光沖天，碎石飛濺。
葉爾羌軍的隊形被炸得七零八落，士兵們被炸得血肉橫飛，慘叫連連。
前面計程車兵想往後退，後面計程車兵還在往前擠，整個隊伍亂成一團。
「火銃手，打！」
軍堡里的火槍手紛紛開火，子彈從射擊孔里飛出，居高臨下，精準地射向峽谷里的敵軍。
托普奇騎兵被打得抬不起頭來，紛紛尋找掩體躲避。
但峽谷里光禿禿的，哪有什麼掩體？
士兵們只能趴在地上，聽著子彈在頭頂呼嘯，一動也不敢動。
阿里木趴在一條石縫後面，面色慘白。
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，從沒見過這麼猛的火力。
這哪裡是打仗，簡直就是在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