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五年八月十九,新城,商部衙門。
冒襄坐在公廨里,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戶部送來的公文,眉頭微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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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文上寫的,是朝廷即將向西北、漠北運送大批糧草軍械的事。
戶部請求商部協助,呼叫民間商號的大車和騾馬,以補朝廷運輸能力之不足。
冒襄將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放到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「部堂。」
門外傳來屬官的聲音:「富平標行李家家主李效祖求見,說是有要緊事。」
冒襄一怔:「李效祖?他怎麼來了?」
富平標行(就是後來的鏢行),是北方最大的標行,從嘉靖年間就開始經營,專門承接長途押運的活兒。
北方邊鎮的糧草、軍餉、鹽鐵,有許多都是他們負責運送的。
李效祖是李家第四代家主,在北方商界也算是一號人物,但和商部衙門沒什麼往來,怎麼突然找上門來了?
冒襄想了想,道:「請。」
片刻後,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被引了進來。
此人身材高大,面容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,腰裡系著一條牛皮腰帶,腳蹬一雙快靴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幹利落。
「草民李效祖,見過部堂。」
李效祖進門便躬身施禮,聲音洪亮。
冒襄站起身,拱手還禮:「李東家客氣了,請坐。」
待李效祖坐下,冒襄吩咐屬官上茶,這才開口道:「李東家此來,不知所為何事?」
李效祖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等屬官上了茶退出去,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正色道:「部堂,草民是個直性子,就不拐彎抹角了。」
「草民今日來,是想求部堂大人一件事。」
冒襄道:「李東家請講。」
李效祖深吸一口氣,道:「草民聽聞,朝廷要在西北和漠北用兵,需要運送大批糧草軍械。」
「草民斗膽,想請部堂大人代為向朝廷進言,將這些貨物押送的事,交給草民家的標行來辦。」
冒襄聞言,眉頭微微一挑,沒有立刻表態。
李效祖見狀,連忙繼續道:「部堂大人,草民家從嘉靖四十年開始做這一行,到草民這一輩,已經是第四代了。」
「北邊的宣府、大同、太原、榆林、寧夏、甘肅,這些邊鎮的糧草、鹽鐵,草民家都運過。」
「一百多年了,從未出過岔子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草民知道,朝廷有朝廷的規矩,但這次要運的貨物多、路途遠,光靠官府的力量,恐怕難以兼顧。」
「草民家的標行,在北方各邊鎮都設有分號,養著上千名鏢師,大車兩千多輛,騾馬五千多匹,各地還有長期合作的腳伕,少說也能再湊出兩三千人。」
「若是朝廷把活兒交給草民,草民保證,一粒糧食都不會少,一件軍械都不會丟。」
冒襄聽完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沉吟片刻,這才開口道:「李東家,本官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若是朝廷將押送的事交給你們,需要給你們什麼?」
「是鹽引?還是糧食?亦或是銀錢?」
李效祖想都沒想,直接道:「部堂大人,草民不要鹽引,也不要糧食。」
「草民要龍鈔。」
冒襄眼睛微微一亮:「龍鈔?」
青壯運送糧草、軍械可是要吃糧食的,但現在的問題是,朝廷沒有那麼多糧食。
如果能夠用龍鈔來解決的話,那是再好不過。
李效祖點頭道:「草民願意。」
「草民仔細算過了,一石貨物從京城運送到嘉峪關,草民只收五塊龍鈔。」
「運送到哈拉和林,也只要七塊龍鈔。」
冒襄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。
五塊龍鈔一石,從京城到嘉峪關,數千里路,這個價格著實不算高。
若是朝廷自己干,徵募青壯、打造大車、購買騾馬、沿途設站,花費恐怕比這還要高。
而且,朝廷的運輸能力有限,短期內要籌措那麼多大車騾馬,確實不容易。
但他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問道:「李東家,你這個價格,能有多少賺頭?」
李效祖笑了笑:「部堂大人,草民說實話,賺頭不多,一石也就賺個三四錢銀子。」
「但草民看中的不是這一趟的賺頭,而是長遠的買賣。」
「朝廷要在西北用兵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往後肯定還有第二趟、第三趟。」
「草民想的是,只要把這一趟干好了,往後朝廷的活兒,草民家就能一直幹下去。」
冒襄點了點頭,心裡對李效祖的打算有了數。
這人不是來撈一票就走的,而是想做長久的生意。
這樣的人,反倒比那些只想賺快錢的靠譜。
他想了想,忽然問道:「李東家,你知不知道,朝廷已經在修鐵路了?」
李效祖一怔,隨即道:「草民知道,京張鐵路和京西鐵路,都已經通車了一段。」
冒襄道:「京西鐵路,如今已經修到了真定府。」
「京張鐵路,已經修到了保安州。」
「這兩條鐵路,都可以用來運送貨物。」
李效祖面色不變,道:「部堂大人,草民知道。」
「草民還知道,鐵路運貨比大車快得多,也便宜得多。」
「但鐵路只能把貨運到真定府和保安州,從真定府到嘉峪關,從保安州到哈拉和林,還得靠大車和騾馬。」
「草民想的是,若是鐵路司可以把貨物先運到保安州,那草民從保安州再往哈拉和林運,就能省下一大段路。」
「這樣的話,運費可以降低一些。」
冒襄來了興趣:「能降多少?」
李效祖想了想,道:「從京城到哈拉和林,若是鐵路司能把貨運到保安州,草民只收六塊七一石。」
「從京城到嘉峪關,若是鐵路司能把貨運到真定府,草民只收四塊五一石。」
冒襄聽完,心裡又是一番盤算。
四塊五一石,從真定府到嘉峪關,比從京城直接運,省了五毛錢。
六塊七從保安州到哈拉和林,比從京城直接運,省了三毛錢。
雖然省得不多,但架不住貨物量大。
若是運上幾十萬石糧食,光運費就能省下幾萬塊龍鈔。
冒襄沉吟片刻,道:「李東家,這件事本官做不了主。」
「押送糧草軍械,涉及兵部、戶部、工部、鐵路司,還有五軍都督府。」
「本官一個人說了不算。」
李效祖連忙道:「草民明白,草民不敢讓部堂大人為難。」
「草民只求部堂大人代為引見,讓草民當面和各位堂官說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