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式耜繼續道:「可當今陛下不一樣,他不但不關著鵝,還把籠子拆了,讓鵝滿地跑,還專門設了個商部,給鵝餵食。」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瞿玄錫搖搖頭。
瞿式耜道:「意味著,從今往後,商賈不再是賤業,而是正正經經的營生。」
「意味著,咱們這些士紳家族,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,不用再遮遮掩掩,不用再假手於人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輕聲道:「為父讓你回鄉做船幫,就是想趁這個機會,讓我瞿家轉一轉。」
「田地,還是要留一些,夠族人吃用就行,其餘的,慢慢發賣。」
「賣得的銀子,投到船幫里,投到大海上。」
「為父在京城這幾年,看得清楚,往後的大明,銀子是從海上來的,是從工坊里來的,不是從地里刨出來的。」
瞿玄錫站起身,走到父親身後,猶豫了一下,道:「父親,兒子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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瞿式耜轉過身:「講。」
瞿玄錫道:「兒子覺得,父親方才說的,都是實情,可有一樁,父親沒說。」
瞿式耜眉毛一挑:「哦?哪一樁?」
瞿玄錫道:「田地發賣,賣給誰?」
瞿式耜一愣,旋即笑了起來,他走回椅子前坐下,示意兒子也坐,然後道:「你且說說,你覺得該賣給誰?」
瞿玄錫道:「兒子以為,該賣給佃戶。」
瞿式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「為何?」
瞿玄錫道:「咱們家的佃戶,在咱們家地上耕作了十幾年、幾十年,有的甚至幾代人。」
「他們對那些地,比咱們族人還熟,比咱們族人還在意。」
「若把地賣給別的大戶,他們還是佃戶,不過是換了個東家,日子照舊。」
「可若賣給佃戶自己,他們就變成了自耕農。」
「自己的地,自己種,收成除了交稅,全是自己的。」
「這樣一來,他們就有了盼頭,就會更用心地耕種,產出只會更多。」
「而且,佃戶變成自耕農,便有了家業,有了根,就不會輕易流散,地方上安穩了,朝廷也高興。」
瞿式耜點點頭,又道:「還有呢?」
瞿玄錫想了想,道:「還有……咱們家這次出事,是因為蓄奴。」
「雖說朝廷處置的是蓄奴之事,可族人在鄉間的名聲,也受了牽連。」
「若咱們發賣田地給佃戶,且是平價發賣,不從中牟利,佃戶們自然會念咱們的好,鄉里鄉親的,傳出去,也能挽回些名聲。」
瞿式耜輕輕拍案:「好!你能想到挽回名聲,為父就徹底放心了。」
他長嘆一聲,道:「為父最擔心的,就是你年輕氣盛,只顧著賺錢,忘了名聲。」
「名聲這東西,看著虛,可關鍵時刻,能救命。」
「咱們瞿家,此番雖遭大難,可若能藉此機會,把田地分給佃戶,把工坊好好經營,把船幫做起來,日後未必不能東山再起。」
瞿玄錫鄭重道:「父親放心,兒子記住了。」
瞿式耜點點頭,又道:「你方才說的,賣給佃戶,平價發賣,這很好,可你有沒有想過,佃戶們有沒有錢財買地?」
瞿玄錫一愣,旋即皺起眉頭:「這……兒子倒沒想過。」
瞿式耜道:「佃戶們一年忙到頭,交了租,剩下的,勉強餬口而已,讓他們一下子拿出幾十、上百龍鈔買地,難。」
「就算咱們平價發賣,他們也買不起。」
瞿玄錫眉頭緊鎖: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
瞿式耜微微一笑:「為父有個主意,你聽聽行不行。」
「咱們可以把地作價,然後讓佃戶分期付款,比如一畝地作價十塊龍鈔,佃戶可以先付二塊,剩下的八塊,分八年還清,每年還一塊。」
「這樣一來,佃戶拿得出首付,每年還的錢財,也抵得上往年交的租子,甚至還要少些,八年之後,地就是他們的了。」
瞿玄錫眼睛一亮:「父親此計大妙!這樣一來,佃戶有了地,咱們收回了錢,兩全其美!」
瞿式耜擺擺手:「先別高興太早,這法子,得看佃戶們信不信咱們,畢竟,咱們家剛出事,佃戶們心裡,怕是也有疙瘩。」
瞿玄錫沉吟片刻,道:「父親,兒子有個想法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兒子回鄉之後,先不急著發賣田地,先去看看那些夷人工匠安置得如何了,看看織坊里還有沒有什麼難處。」
「然後,再去找那些老佃戶,和他們拉家常,問問他們的難處,聽聽他們的想法。」
「等混熟了,再慢慢把發賣田地的想法透出去,讓他們知道,咱們不是要趕他們走,是要讓他們有自己的地。」
瞿式耜聽著,不住點頭。
瞿玄錫繼續道:「兒子還可以在族裡設一個規矩,凡是咱們家的佃戶,買地的價格,比外人便宜兩成。」
「若是租種咱們家地超過二十年的老佃戶,再便宜一成。」
「這樣一來,佃戶們自然會念咱們的好,外人也會說咱們瞿家仁義。」
瞿式耜哈哈大笑,站起身,拍了拍兒子的肩膀:「好!好!為父沒看錯你!」
「你能想到這些,比為父年輕時強多了。」
瞿玄錫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道:「兒子不過是……把學堂里學的東西,和父親教的,混在一起想想罷了。」
瞿式耜笑道:「這就夠了,學問學問,學了要問,問了要想,想了要用。」
「你在學堂里學的那些,能用上,就是好學問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不過,你方才說的那些,都是以後的打算,眼下最緊要的,是去天津。」
「海事學院和造船廠那邊,為父已經打過招呼,你去了之後,先見見他們的祭酒和總辦,把事情敲定。」
「海船的事,要儘快,如今跑海的人越來越多,船價只會越來越貴,早一天定下來,早一天安心。」
瞿玄錫點點頭:「兒子明白,兒子明日一早就出發。」
瞿式耜又道:「還有,你到了天津之後,多看看,多聽聽,海事學院裡,有不少從南洋、扶桑回來的老火長,他們懂的,比咱們多。」
「若能請一兩位願意南下,跟著咱們做幾年,那就更好了。」
瞿玄錫道:「兒子記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