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儒打斷他:「謝府尊,你只管說,本官自有分寸。」
「日後若有人找你麻煩,你只管往本官身上推。」
謝龍文聞言,心中稍安,遂低聲道:「副憲,據下官所知,蘇州城內蓄奴的人家,少說也有十幾家。」
「其中最多的,是常熟瞿家,據說蓄養的扶桑奴僕,有五六百人。」
「其餘各家,多則百餘,少則數十,加起來,怕是有上千人。」
周延儒點點頭:「可知道他們都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奴隸?」
謝龍文道:「這個……下官也打聽過,據說大多是從松江、福建、廣東那邊來的。」
「那邊的海商,常與扶桑、交趾往來,有的便趁機販賣人口,將這些夷人運到大明,賣給那些工坊主。」
周延儒眉頭緊皺:「販賣人口?這可是死罪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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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龍文苦笑道:「副憲,話是這麼說,可這種事,做得隱秘,很難查到證據。」
「那些海商,把夷人運進來的時候,都是以僱傭的名義,簽了契約的,說是僱傭,其實就是賣身為奴。」
周延儒沉吟片刻,道:「那這些夷人,可曾報官?可曾在官府有登記?」
謝龍文搖搖頭:「這個……據下官所知,大多沒有。」
「那些工坊主,把人買來之後,就直接關在工坊里,日夜做工,不許外出,官府根本無從查起。」
周延儒冷笑一聲:「好一個無從查起!」
「謝府尊,本官問你,這些夷人被關在工坊里,日夜做工,可有工錢?」
謝龍文搖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可曾有人逃跑?可曾有人告狀?」
謝龍文苦笑道:「逃?怎麼逃?那些工坊,日夜有人看守,逃出去也跑不遠,被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,有的甚至被打死。」
「告狀?他們連官話都不會說,去哪裡告狀?」
周延儒臉色鐵青,沉聲道:「此事,本官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!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謝府尊,此事還需蘇州府上下配合。」
謝龍文連忙道:「副憲儘管吩咐。」
周延儒道:「你派人,暗中盯著那些蓄奴的人家,看看他們平日裡都做些什麼,有哪些人來往,那些夷人又是怎麼被關押的。」
「還有,派人去那些工坊附近打聽,看看有沒有逃出來的夷人,若能找到一兩個,便是人證。」
謝龍文點點頭:「下官明白。」
……
同一時間,蘇州城外,一處偏僻的村落。
兩名西廠番子,扮作普通百姓模樣,正與一個老農攀談。
老農約莫五十來歲,滿臉風霜,一身破舊棉襖,手裡握著一根旱菸杆。
為首的小旗官劉德章笑道:「老丈,我們是打北邊來的,聽說這邊工坊多,想來做工,不知老丈可知道,哪家工坊招人?」
老農上下打量他一眼,道:「你們是北邊來的?那可不巧,這邊的工坊,一般不招外人。」
劉德章露出詫異之色:「不招外人?這是為何?」
老農壓低聲音道:「你不知道,這邊的工坊,用的都是……那啥,扶桑人、交趾人,都是些矮子,不要咱們大明人。」
劉德章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扶桑人?交趾人?那不是化外夷人嗎?他們怎麼會來大明做工?」
老農擺擺手:「這你就別問了,反正那些工坊主,就喜歡用那些人,說是聽話,能吃苦,還不用給工錢。」
劉德章故作驚訝:「不用給工錢?那不是白幹活?」
老農嗤笑一聲:「白幹活?那可不就是白幹活嗎?那些矮子,被關在工坊里,日夜做工,跟牛馬似的,死了就埋在後山,連個墳頭都沒有。」
劉德章眉頭緊皺:「官府不管?」
老農搖搖頭:「管?怎麼管?那些工坊主,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家,知府老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,誰敢管?」
劉德章沉默片刻,又道:「老丈,那你可知道,哪家工坊的矮子最多?」
老農想了想,道:「多的可多了,要說最多的,還得是城東瞿家的織坊,那裡面,少說也有幾百個矮子,有男有女,整天織布,從早到晚,就沒見歇過。」
劉德章點點頭,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,塞給老農:「多謝老丈指點。」
老農連忙推辭:「這可使不得,就幾句話的事……」
劉德章笑道:「老丈拿著,買包煙抽。」
老農這才收下,樂呵呵地走了。
劉德章站起身,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蘇州城,嘴裡輕聲嘀咕:「瞿家……又是瞿家。」
旁邊的伴當低聲道:「小旗,可要去城東看看?」
劉德章點點頭:「走,去看看。」
……
城東,瞿家織坊。
這是一處占地極廣的院落,高牆深院,大門緊閉。
院牆外,不時有手持棍棒的護院來回巡視,警惕地打量著過往行人。
劉德章遠遠地站在一處茶攤前,佯裝喝茶,目光卻一直盯著那處院落。
茶攤店主是個中年漢子,見對方一直盯著那邊看,便湊過來低聲道:「客官,別看了,那邊可不是什麼好去處。」
劉德章收回目光,笑道:「店家認得那邊?」
店家壓低聲音道:「怎麼不認得?那是瞿家的織坊,蘇州最大的織坊之一。」
「不過,那邊不招外人,用的都是些矮子,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。」
劉德章道:「那些矮子,可曾出來過?」
老闆搖搖頭:「出來?我在這擺攤三年了,就沒見那些矮子出來過一回。」
「聽說他們吃住都在裡面,日夜做工,跟坐大牢似的。」
劉德章眉頭緊皺:「那他們的家人呢?可曾來看過?」
店家嗤笑一聲:「家人?那些矮子,都是打扶桑、交趾來的,哪來的家人?」
「就算有,也來不了啊,隔著幾千裏海呢。」
劉德章沉默片刻,起身付了茶錢,帶著親兵離去。
走出一段距離,劉德章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一眼那處院落。
「派人守著這裡,看看有沒有機會進去,若能找到一個願意開口的矮子,便是鐵證。」
伴當低聲道:「遵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