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雪,下得緊。
周延儒的車駕在積雪的街道上緩緩而行,馬匹踩得積雪咯吱作響。
天天看小說->ⓣⓣⓚⓐⓝ.ⓣⓦ
掀開轎簾一角,周延儒望著外面銀裝素裹的南京城,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。
車駕在南京戶部尚書張朴府邸門前停下。
門房早已得了信,一見周延儒的車駕,忙不迭迎上來,躬身道:「周老爺,我家老爺已在書房恭候多時了。」
周延儒點點頭,整了整衣冠,邁步進門。
張朴的府邸不大,是座三進的宅子,比起京城那些尚書們的豪宅,顯得寒酸了些。
但在南京城,這也算是一處不錯的宅邸了。
穿過垂花門,繞過一道影壁,便到了書房。
張朴已在門前等候,見周延儒進來,忙是對其招手道:「玉繩,快來,快來。」
周延儒也趕緊躬身施禮:「芋田公,冒昧登門,還望公勿怪。」
「哪裡哪裡,快請進。」
二人進了書房,分賓主落座。
管家親自上了茶,便退了出去。
張朴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笑道:「玉繩此番奉旨南下,沿途辛苦,老夫本該設宴為你洗塵,倒勞煩玉繩你先登門,實在是失禮了。」
周延儒忙是微微欠身:「芋田公說哪裡話,你是老先生,合該下官來拜會才是。」
「下官此番南下,陛下允年後巡視江南各地,正好有些事想向芋田公請教,便冒昧登門了。」
張朴神色一動,隨即恢復如常,笑道:「玉繩有何事,但說無妨,老夫知無不言。」
周延儒沉吟片刻,道:「芋田公在南京戶部多年,執掌江南財稅,下官想請教一事。」
說到這裡,周延儒先是看了眼張朴,繼而接著道:「江南歷年所欠之賦稅,如今可已全部清繳?」
張朴聞言,神色一松,笑道:「玉繩放心,自崇禎十年陛下下旨清查江南隱匿田畝、私藏人口、清剿拖欠賦稅以來,老夫與南京戶部、京城戶部諸同僚不敢懈怠,歷經數年,江南各府縣歷年所欠賦稅,已全部清繳入庫,分文不差。」
周延儒聞言,長出一口氣,臉上露出輕鬆之色:「如此便好,當年下官奉旨巡視江南,清理積欠,深知此事之難。」
「那些大戶人家,仗著祖上的功名,百般抵賴,有些甚至勾結官府,欺上瞞下。」
「下官當年為了此事,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」
「如今能全部清繳,芋田公功不可沒。」
張朴忙擺手道:「玉繩言重了,此乃陛下聖明,新政得力,老夫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。」
周延儒安心的同時,又轉而對張朴問道:「那新政在江南各地的推行情況如何?下官在京城時,雖也能從奏報中得知一二,但終究不如芋田公親歷親為,知曉得詳細。」
張朴沉吟片刻,道:「新政推行,總體而言,還算順利。」
「南直隸各府,蘇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鎮江、揚州、淮安等地,均已施行新政,清查田畝、編訂戶籍、廢除奴籍、推廣官營工坊、鼓勵工商,皆有成效。」
「浙江的杭州、嘉興、湖州、寧波、紹興等地,也已陸續推行,雖有些波折,但總體尚可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張朴說到此處,微微一頓。
周延儒目光一凝:「只是什麼?芋田公但說無妨。」
張朴嘆了口氣,道:「只是有些地方,新政的推行,還存在一些阻力。」
「主要是在蘇南、浙北的一些府縣,那些地方士紳勢力根深蒂固,對新政多有牴觸。」
「雖說朝廷政令如山,他們不敢公然抗命,但陽奉陰違、拖延遲緩之事,時有發生。」
周延儒眉頭微皺:「哪些府縣?」
張朴道:「蘇州府的常熟、吳江,常州府的江陰、無錫,嘉興府的嘉興、秀水、海鹽,湖州府的烏程、歸安,這些地方,士紳眾多,宗族勢力強大,新政推行起來,頗費周章。」
周延儒沉吟道:「這些地方……常熟的瞿氏、江陰的徐氏、嘉興的葉氏、湖州的朱氏、董氏……皆是累世官宦,門生故吏遍布朝野,確實不好對付。」
張朴點點頭:「玉繩說得不錯。」
「不過,新政乃國之大計,不容阻撓。」
「老夫與南京諸部同僚,正在想辦法,想必用不了多久,便可以將崇禎新政徹底推行到整個江南。」
周延儒聞言,心中瞭然。
張朴這話,說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,阻力確實存在,但南京方面正在想辦法,只是需要時間。
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緩緩道:「芋田公,下官此番南下,陛下允我代天巡視江南各地,檢視新政推行情況,以及各地是否還有蓄奴、瞞報土地、偷稅漏稅等不法事,不知公可有何指教?」
張朴聞言,臉色微微一變,試探著問道:「玉繩此番巡視,主要是看哪些方面?」
周延儒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地看著張朴:「各個方面。」
張朴心中一緊。
他當然明白周延儒這話的意思。
代天巡視,就是替皇帝巡查地方,什麼都能看,什麼都能查。
若是查出什麼問題,直接上奏天子,那可是要掉腦袋的。
他沉吟片刻,咬了咬牙,低聲道:「玉繩,老夫有一事,想與玉繩商議。」
見狀,周延儒也是神色一動,身體微微前傾:「芋田公請講。」
張朴看了看房門的方向,這才壓低聲音道:「玉繩可知,如今南直隸、蘇浙等地,有許多工坊、商賈、士紳,在暗中蓄養扶桑和交趾奴隸?」
周延儒眉頭一皺:「蓄養扶桑、交趾奴隸?此事當真?」
張朴苦笑道:「老夫豈會欺瞞玉繩你?」
周延儒神色凝重起來:「還請芋田公細細道來。」
張朴嘆了口氣,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。」
「當年陛下下旨清理蓄奴,廢除奴籍,江南各地的大戶人家,損失慘重。」
「那些世代為奴的,一朝脫了奴籍,成了良民,那些大戶人家,失了奴僕,田地沒人種,工坊沒人幹活,一時之間,叫苦不迭。」
「朝廷體恤民情,允許他們僱傭良民做工,給工錢,簽契約,兩廂情願。」
「這本是好事,那些脫了奴籍的,有了自由身,也能靠自己的力氣賺錢養家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張朴說到此處,語氣變得沉重起來:「有些大戶人家,嫌僱傭良民太貴,又不願意給工錢,便打起了歪主意。」
「扶桑那邊,當初有不少人被送到大明,來大明討生活。」
「交趾也差不多,許多人家在交趾有大量田產,和當地往來甚密,帶來了不少交趾人。」
「那些大戶人家,也藉此時機,以僱傭的名義,將大量的扶桑人、交趾人帶進大明。」
「說是僱傭,簽的也是僱傭契約,可實際上,卻把他們當奴隸使喚。」
「不給工錢,不許離開,打罵由心,甚至有的死了,就隨便找個地方埋了,連個墳頭都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