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克英面色一肅：「大明崇禎四年，我大明皇帝陛下下旨，所有歐羅巴人，必須撤到滿剌加以西，滿剌加以東，不容任何武裝商船存在。」
「也就是在那之後，駐留在滿剌加城的葡萄牙人，逐步撤出滿剌加。」
羅闍巴嘉面色不變，忽的又對顏克英問道：「顏東家可知，當年滿剌加王國也曾受大明冊封。」
顏克英眼神一閃，拱手道：「顏某隻是一介商賈，對當年舊事還真不是很清楚。」
羅闍巴嘉笑道：「大明永樂年間，上國曾冊封過我滿剌加蘇丹，我滿剌加亦是上國在南洋最忠實的藩屬，歷代蘇丹皆奉大明正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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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今葡萄牙人被驅逐，這片土地，終歸是滿剌加蘇丹的基業。」
「柔佛蘇丹乃滿剌加蘇丹嫡脈，繼承此地主權，有何不妥？」
「大明既為宗主，替藩屬驅逐外敵，乃是理所應當。」
「難不成，宗主還要侵占藩屬的土地不成？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一時間竟讓眾人語塞。
顏克英也是臉色微變。
羅闍巴嘉所言，從法理上確實站得住腳。
滿剌加曾是大明藩屬，這是事實。
如今滿剌加王統雖絕，但柔佛蘇丹自稱其嫡脈，若要追索故土，大明確實不好強行拒絕。
略一沉吟，顏克英再次開口道：「沙班達爾方才說，滿剌加乃大明藩屬，這話不假，但如今的柔佛，可並未接受過我大明冊封。」
「萬曆年間，柔佛曾向朝廷入貢，但僅有一次。」
「此後，我大明和柔佛便再無往來。」
羅闍巴嘉眉頭一皺：「顏東家此言差矣，我柔佛和滿剌加乃是一脈相承，之所以……」
顏克英打斷他道：「柔佛蘇丹乃滿剌加蘇丹嫡脈，這話倒也有趣。」
「我問你，當年葡萄牙人攻陷滿剌加時，你們的蘇丹在哪裡？」
沙班達爾道：「蘇丹陛下退守柔佛，延續國祚……」
顏克英冷笑一聲：「退守？說得倒好聽。」
「葡萄牙人占了滿剌加一百多年，你們柔佛可曾收復過一寸土地？」
「如今我大明皇帝陛下驅逐葡萄牙人，你們倒跑出來要收稅？」
環視一眼在場眾人，顏克英朗聲道：「滿剌加城能夠有今日，全都是托我大明天威，這裡的商稅，也輪不到你們來收。」
「要收，也是大明來收！」
羅闍巴嘉臉色鐵青：「顏東家，你這是強詞奪理！」
顏克英淡淡道：「顏某不講理，只講規矩。」
羅闍巴嘉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怒氣，道：「顏東家，本官奉勸你一句，柔佛雖小，卻也並非軟弱可欺。」
「蘇丹陛下已決意在海峽沿岸修築炮台，護衛我國權益，若大明一意孤行，只怕日後不好相見。」
顏克英聞言，不怒反笑，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戲謔：「炮台？好啊，你們修，儘管修。」
「顏某也有一句話，煩請你轉告蘇丹，若柔佛膽敢向大明海商徵收一文錢的稅，福建水師的艦船，不日就會抵達滿剌加。」
「到時候，咱們再好好論一論，到底誰的炮更硬。」
說罷，他轉身便走，再不看羅闍巴嘉一眼。
人群哄然大笑，尤其是那些來自大明和齊國、扶桑、交趾等地的商賈們，更是笑的肆無忌憚。
羅闍巴嘉站在原地，臉色青白交加，半晌，一甩袖子，帶著隨從悻悻而去。
沙班達爾回到柔佛王國的臨時都城打丁宜時，已是十二月十五日。
簡陋的王宮之內，蘇丹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正盤腿坐在軟榻上，聽沙班達爾稟報滿剌加之行。
「蘇丹，那顏克英口出狂言，說若我國膽敢徵稅，福建水師便要來攻打我國！」
羅闍巴嘉憤憤道。
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聽完沙班達爾的稟報，非但沒有動怒，反而陷入了沉思。
良久，他緩緩開口：「福建水師……鄭芝龍……」
羅闍巴嘉沉聲道：「蘇丹，鄭芝龍雖強，但我柔佛也並非沒有幫手。」
「當年葡萄牙人在時，我們與亞齊、荷蘭人都有往來。」
「如今荷蘭人雖從天竺撤了，但在天竺仍有強大艦隊。」
「若能說動荷蘭人相助，未必不能與大明抗衡。」
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看了他一眼，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請荷蘭人幫忙？」
羅闍巴嘉鄭重道：「蘇丹英明，荷蘭東印度公司和葡萄牙人一樣，也是被大明趕到天竺。」
「加之當年葡萄牙人占據滿剌加時，荷蘭人就曾多次試圖奪取，只是未能得手。」
「如今滿剌加成了商貿重地，荷蘭人豈能甘心？若我國主動邀請，荷蘭人必定求之不得。」
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沉吟道：「但請神容易送神難，若荷蘭人來了，趕走了大明，他們自己又豈肯走？」
羅闍巴嘉胸有成竹道：「蘇丹，荷蘭人與葡萄牙人不同。」
「葡萄牙人要的是土地，荷蘭人只重貿易，他們要的是商棧、是通商權，不是城池。」
「即便他們來了，最多也就是在滿剌加設立商館，不會像葡萄牙人那樣統治。」
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點點頭，仍有些猶豫：「但大明那邊……畢竟是天朝上國，當年先祖受大明冊封，世代奉貢，若我國與大明翻臉，恐怕……」
聞言，羅闍巴嘉急了，忙道：「蘇丹，我們並非是要和大明翻臉，只是收回故土。」
「大明雖強，但也不會為了萬里之外的小小滿剌加，而舉大軍前來。」
「若大明當真興兵來此，那天下諸國將會如何看待大明？」
阿卜杜勒·賈利勒三世終於被說動，眼中閃過一絲決斷：「好！你即刻再次前往滿剌加。」
「這次，你可以帶兵前往，強行接管城池。」
「不過，暫時不要向那些商賈們徵收關稅，等局勢平穩後，再行徵稅。」
羅闍巴嘉大喜，跪地叩首：「謹遵命！」
起身後，羅闍巴嘉又試探性問道：「蘇丹，那荷蘭人那裡……？」
阿卜杜勒略一沉吟，出聲道：「我會派羅闍阿里親自去一趟天竺，去面見荷蘭總督科恩。」
「是。」
羅闍巴嘉躬身應道。
……
崇禎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，滿剌加城以東三十里，古沙灘。
天剛蒙蒙亮，沿海的土路上，煙塵滾滾，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向滿剌加方向移動。
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城內，滿剌加城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顏家商棧內，顏克英正在用早膳，聞報後放下碗筷，眉頭緊鎖：「來了多少人？」
報信的夥計氣喘吁吁道：「回顏爺，海上來了幾十條船，陸上也有人馬，怕是有兩三千人，還帶著戰象！」
顏克英站起身，沉聲道：「看來那羅闍巴嘉上回是回去搬兵了。」
商棧管事顏福急道：「顏爺，咱們快撤吧！柔佛人此番來者不善，咱們這些商賈，如何抵得過正經軍隊？」
顏克英轉過身來，目光如電：「撤？撤到哪裡去？滿剌加是咱們大明的海商數年打下來的基業，說撤就撤？」
他頓了頓，厲聲吩咐：「去，請諸位東家來此議事！快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