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四年十月初三,南京城裡陡然熱鬧起來。
自文華殿覲見,諸藩王得到朱由檢的旨意後,便各自撒開手腳,在南直隸地面大肆招募工匠。
最先行動起來的是唐王朱聿鍵。
自移藩海外以來,朱聿鍵苦心經營數年,唐國漸有起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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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扶桑地狹民貧,工匠技藝粗疏,所造器物遠不及大明精緻,此番得了皇帝允准,他豈肯放過這等良機?
十月初四一早,唐王府長史司便在南京城內各處張貼告示,招募各行各業工匠。
告示也沒用什麼之乎者也,全都是大白話。
凡木匠、瓦匠、鐵匠、石匠、漆匠、織匠、染匠、皮匠、裁縫、廚子等諸色工匠,願往唐國者,月俸優厚,管吃管住,每年另給冬夏衣裳各四套,來回船資由唐國承擔。
若有家眷願同往者,亦可安置。
若有技藝精湛、能獨當一面者,可充作工坊管事兒,除月俸外,另給身股,年終分紅。
這身股二字一出,頓時在南京城的工匠行當中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南京城西南隅,聚寶門內,有一條巷子叫做弓箭坊。
顧名思義,這巷子裡住的,多是世代以製作弓箭為生的匠戶。
但如今火器盛行,弓箭的需求大不如前,不少弓箭匠人改了行當,有的做起了木匠活兒,有的乾脆進了官營工坊做工。
巷子深處,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,院子裡住著一個名叫陳大牛的工匠。
陳大牛今年四十有三,祖傳十數代的弓箭手藝,到他這一輩,弓箭是不能再做了,只得改行做了木匠。
三年前,他進了一家私人造船廠,憑著一手好木工活兒,從普通工匠熬成了船廠的大木作管事。
作為大木作管事,陳大牛手下管著三十多號工匠,月俸十二塊龍鈔,年底還有些節賞,在南京城的工匠裡頭,算是體面人了。
但體面歸體面,累也是真累。
造船廠的活兒又苦又重,一年到頭不得閒。
這日傍晚,陳大牛下了工,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,剛坐下喝了口熱茶,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。
「大牛哥!大牛哥在家嗎?」
開門一看,是隔壁的老鄰居周栓子。
周栓子比他小几歲,也是匠戶出身,後來朝廷廢除匠戶戶籍,他便在南京城裡做了牙人,給工坊尋工匠,給工匠尋合適的活計,賺些養家錢。
這人嘴皮子利索,訊息也靈通,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百事通。
「栓子?這大晚上的,啥事?」
陳大牛讓進門,隨口問道。
周栓子一臉興奮,拉著陳大牛就往屋裡走,壓低聲音道:「大牛哥,天大的好事兒!」
陳大牛莫名其妙:「啥好事兒?」
周栓子四處瞅了瞅,見沒旁人,這才神神秘秘地道:「唐王殿下貼告示了,招募工匠去扶桑!你知道唐王開出啥條件不?」
陳大牛一愣:「唐王?就是那個就藩扶桑的唐王?」
「可不就是!」
周栓子一拍大腿。
「大牛哥,你聽我說,唐王府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!」
「尋常工匠,月俸八塊龍鈔起,管吃管住,一年四套衣裳,來回船資唐國全包!」
「這還不算啥,最要緊的是,有手藝的大匠,能當管事兒的,除了月俸,還給身股!身股啊大牛哥!那可是分紅!」
陳大牛聽得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身股?那玩意兒,咱可沒見過。」
周栓子急道:「大牛哥,你咋就不開竅呢?」
「身股是啥?是東家才有的東西!」
「你去了唐國,給唐王殿下當管事,那就是半個東家!」
「工坊賺了錢,你就能分紅!」
「這要是在大明,你干一輩子也混不上啊!」
陳大牛沉默片刻,道:「扶桑那地方,聽說倭人野蠻,去了能有啥好?」
周栓子道:「大牛哥,你這就不懂了。」
「唐王在扶桑經營好幾年了,唐國裡頭當官兒的,全是咱們大明的人,規矩也全按大明的來。」
「再說了,你是去當管事兒的,又不是去當苦力,怕啥?」
陳大牛仍有些猶豫:「可我好歹也是龍江造船廠的大木作管事,月俸十二塊龍鈔,年底還有節賞,若是去了扶桑……」
周栓子打斷他道:「大牛哥,十二塊龍鈔是多,可那是死錢!」
「你想想,唐王給的身股,一年下來能分多少?」
「少說也得上百塊吧?要是工坊做大了,幾百塊也不是沒可能!」
「再說了,你在造船廠幹得再好,那也是給東家幹活兒,能混出個啥名堂?」
「去了唐國,那就是唐王殿下的人了,日後說不定還能混個官身呢!」
陳大牛心頭大動。
周栓子見他有鬆動之意,又加了一把火:「大牛哥,我還聽說,晉王、代王那邊也貼告示了,去新明洲開礦煉鋼,那條件比唐王還高!」
「齊王、潞王……反正好幾個藩王都在招人。」
「你要是想去,趁早拿主意,晚了可就沒位置了!」
陳大牛沉吟半晌,道:「這事兒,我得跟家裡商量商量。」
周栓子點點頭:「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」
「不過大牛哥,我可提醒你,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。」
送走周栓子,陳大牛回到屋裡,坐在床沿上發呆。
他婆娘王氏端了碗飯過來,道:「栓子說啥呢,神神叨叨的?」
陳大牛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王氏聽完,眼睛都瞪大了:「啥?身股?分紅?當家的,這是真的?」
陳大牛道:「告示都貼出來了,應該不假。」
王氏一拍大腿:「那還猶豫啥?去啊!」
陳大牛道:「可咱家這宅子,這地兒,都是祖上傳下來的,去了扶桑,這些咋辦?」
王氏道:「宅子留著唄,讓栓子幫著照看。」
「你要是去了扶桑,掙了大錢,回來再置辦更大的宅子!」
陳大牛想了想,又道:「還有兒子,兒子才十二,去了扶桑,讀書咋辦?」
王氏道:「唐國就沒有學堂?唐王殿下還能不讓咱兒子讀書?」
「再說了,你要是當上了管事,說不定還能讓兒子接你的活計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