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沉吟片刻，目光在諸王臉上緩緩掃過。
殿中一時寂靜無聲，諸王皆屏息斂氣，只等皇帝金口玉言。
「諸王所請，朕已知悉。」
「來卿、顧卿所言，皆有道理，工匠外流、技術外傳、銀錢往來，這些都不是小事。」
諸王聞言，心下不由得一緊。
朱由檢話鋒一轉：「但諸王既為大明藩屏，封國在海外，朕豈能不予支援？」
唐王朱聿鍵聞言，眼中閃過一道喜色。
晉王朱求桂、代王朱傳興、齊王朱常洵等人也是精神一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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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……」
「支援歸支援，卻不能沒有規矩。」
「來復。」
來復忙躬身：「臣在。」
朱由檢道：「你方才所言工匠外流、技術外傳之事，朕以為，可分而治之。」
「工匠，可分兩類。」
「一類是尋常工匠，諸如木匠、瓦匠、鐵匠之類，各封國若需此類人手，可自行招募，朝廷不加限制。」
「另一類，是掌握核心技術的大匠，諸如煉鋼、造船、火器、蒸汽機等，此類工匠，嚴禁外流。」
來復拱手道：「臣遵旨，只是，這核心技術如何界定？臣擔心地方上難以把握分寸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看向工部右侍郎高宏圖：「高卿，你是工部侍郎，此事由工部和商部會商，擬出一個章程來。」
「哪些技藝可傳，哪些不可傳，哪些工匠可出海，哪些不可出海，都要一一列明。」
高宏圖起身領旨：「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又看向諸王：「至於諸王所請的煉鋼、紡織、造船等工坊，朕可以允准。」
諸王聞言，皆是喜形於色。
但朱由檢話鋒又是一轉：「但朕所允準的，是那些朝廷已經更新換代，或者即將淘汰的技藝。」
「比如煉鋼，如今京城煉鋼工坊已經用上了新式的高爐，舊式的煉鋼法，朝廷已經不用了，這些可以傳給你們。」
「紡織，江南如今多用新式織機，老式的織機，也可以傳給你們。」
「水泥，朝廷已經有了更先進的窯爐，舊式的，也可以傳。」
「但這些技藝，只能用於你們封國境內，所產之物，只能售與大明海商，或者自用，不得售與佛郎機人、荷蘭人、英吉利人等。」
「若敢違禁，朕定不輕饒。」
諸王聞言，紛紛跪地：「臣等謹遵聖諭，絕不敢違！」
朱由檢點點頭，又道：「至於銀錢之事，顧卿所言極是，建工坊所費不貲，封國雖有稅收，但恐怕也難以支撐。」
唐王朱聿鍵忙道：「陛下聖明，臣等確實財力不足，正想請朝廷借貸。」
朱由檢看向顧繼坤：「顧卿，你是戶部侍郎，大明銀行的事，你也熟，你說說，銀行可否向諸王放貸？」
顧繼坤沉吟道：「回陛下，銀行放貸，向來講究抵押。」
「諸王若想借貸，需以藩國歲入、封國田產、礦山等為抵押，簽訂契約，按期歸還本息。」
「若逾期不還，銀行有權處置抵押之物。」
齊王朱常洵聞言，眉頭微皺：「這……我等皆是親王，若到期還不上，銀行還要收了我等的抵押不成？」
顧繼坤不卑不亢道：「齊王殿下，銀行不是朝廷的庫房，是商號。」
「商號放貸，自然要講契約，若殿下能按時歸還，自然無事。」
「若不能，銀行按契約處置抵押，也是天經地義。」
「便是陛下從銀行借款，也是要還的。」
朱由檢點頭道：「顧卿所言極是，銀行不是朕的私庫，是天下人的銀行。」
「諸王若想借款，就得按銀行的規矩來。」
「當然，朕可以給你們一個便利，利息可以比市面上低一些，還款期限可以長一些。」
「但抵押物，必須要有，契約必須簽。」
諸王面面相覷，片刻後，唐王朱聿鍵率先道：「陛下，臣願以唐國藩庫歲入為抵押，向銀行借款。」
其餘諸王見狀，也都紛紛開口，願意以各自封國的物產、稅收等作為抵押，向大明銀行借貸。
朱由檢看了諸王一眼，點頭道：「可。」
諸王所求皆得，一時間殿中氣氛輕鬆了許多。
朱由檢又道：「諸王既然都要借款，朕再給你們一個方便。」
「爾等也不用再返回京城，去大明銀行總行，可至大明銀行南直隸總辦處，由南直隸總辦與你們商談借款事宜。」
「至於工匠招募，你們可自行徵募民間大匠，也可向南京工部申請，從官營工坊抽調一批合適的人手。」
「但有一節，抽調官營工坊的工匠，工錢由你們出，且需簽訂契約，期滿必須歸還。」
高宏圖聞言，忙道：「陛下，若從官營工坊抽調工匠，那工坊的活計怎麼辦？」
朱由檢道：「能抽調多少，由工部視情況而定，若抽調過多影響生產，那就不調或少調。」
「總之，要把握好分寸，不能因諸王之事，耽誤了朝廷的正事。」
高宏圖拱手道：「臣遵旨。」
朱由檢又看向諸王：「諸王還有何事要奏？」
諸王互相看了看，盡皆不語。
朱由檢道：「既無事，便退下吧，回去之後，好生準備，莫要辜負了朕的期望。」
諸王跪拜：「臣等謝陛下隆恩！臣等告退！」
待諸王退出文華殿，殿中只剩下朱由檢、來復、高宏圖三人。
朱由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看向二人道：「來卿、高卿，你們二人留下，朕還有話要說。」
來復和高宏圖忙道：「臣恭聽聖訓。」
朱由檢放下茶盞，緩緩道：「方才朕在諸王面前說的那些，你們也聽到了。」
「朕允諾他們的，是那些已經淘汰或者即將淘汰的技藝。」
「但朕擔心，底下人把握不住分寸，把不該傳的也傳了出去。」
高宏圖道：「陛下放心，臣回去後，立即會同來侍郎，召集工部、商部相關司官，仔細擬定章程。」
「哪些技藝可傳，哪些不可傳，都要一一列明，絕不馬虎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：「不只是列明，還要有監督之策。」
「工匠出洋，要有名冊，要有契約，要有期限。」
「技藝傳授，要有記錄，要有見證，要有限制。」
「莫要等到技藝傳出去了，錢款收回來了，才發現傳錯了人，傳錯了地方。」
來復拱手道：「陛下聖慮深遠，臣等不及。」
「臣回去後，也會知會商部各司，凡涉及諸藩的商貿往來，都要嚴格審查。」
「尤其是鋼鐵、水泥、紡織機械等物出口，更要仔細核查，確保與朝廷所允諾的技藝相符。」
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：「你們能想到這些，朕就放心了。」
頓了頓，他又道：「另外，諸王向銀行借款之事，你們也要盯著些。」
「銀行雖然獨立運作，但畢竟是朝廷的官辦銀行，若諸王還不上，鬧出事來，朝廷臉上也不好看。」
「所以，借款之前，要仔細評估諸王的還款能力，抵押物要實在，契約要嚴密。」
「不能因為是親王，就有所疏漏。」
來復道：「陛下放心，大明銀行自成立以來，放貸向來嚴格，便是親王，也不能例外。」
朱由檢微微頷首：「江南之事，大體已定。」
「朕來南京也有些日子了，京城那邊，還有許多政務等著處理。」
「待諸王借款、招募工匠之事安排妥當，朕便準備啟程回京。」
「這幾日，你們把章程擬出來，朕看過之後，再定啟程的日子。」
二人領旨，退出文華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