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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8章 道器之爭!

  三人離開後,朱由檢又認真的將此事想了一遍。

  就算是沒有自己穿越過來,這個時候的大明,也已經開始了思潮變革。

  準確的說,從正德年間,大明儒家就已經開始了自我革新。

  前有王陽明的知行合一,後有李贄倡導思想解放,提倡人人平等,再到顧繼坤、王夫之和黃宗羲的經世致用。(李贄是儒家的異端,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)

  自己主導的一系列新政,無非就是加速了這個過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順暢 】

  崇禎十一年八月十五,原本是中秋佳節。

  但大明報刊的一篇告示,徹底引爆了京畿。

  告示中,瞿式佀將朝廷開放辯論的前因後果,詳細的說了一遍。

  為了讓更多的人參與進來,瞿式佀還儘量使用了白話,好讓那些匠人、商賈、百姓們也都看得明白。

  公示後面,便是第一篇辯論文章,《論泰西算碼不宜推廣書》,作者署名「孔聖門徒」。

  文章開篇引經據典:「《周禮》載六藝,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,數居其末,然亦為華夏正學。」

  「自黃帝使隸首作數,至漢《九章算術》,唐《緝古算經》,宋《數書九章》,我華夏算學一脈相承,博大精深。」

  「今棄祖宗精微之術,轉習蠻夷符號,猶棄珠玉而取瓦礫,智者不為也……」

  文章接著列舉籌算、珠算之妙,痛陳泰西數字之陋,無陰陽之辨,缺方圓之象,不過是商賈逐利之小道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

  此文一出,洛陽紙貴。

  三日後,八月十八,反駁文章便登載了出來,《算學本無華夷之辨,實用方為天下公器》,作者署名「科學院教習程大位」。

  文章寫得很是直白:「今有匠人造屋,舊法需三十日,新法二十日可成。」

  「有帳房核帳,舊法易錯,新法簡明。」

  「若因『華夷』之見而拒便利,猶如因噎廢食。」

  「且所謂泰西數字,實源自天竺,經大食傳入歐羅巴,本為天下公器,何來蠻夷之說?」

  程大位更舉例項:「軍器局採用新式記帳法後,物料損耗查明率提高五成,天津市舶司改用泰西算碼貨單,通關時辰縮短三成,此皆實實在在之利,豈可因虛名而棄實益?」

  兩篇文章,針鋒相對。

  隨後數日,投書如潮水般湧來。

  保守派陣營中,最犀利的當屬翰林院編修宋權的《三問新政書》:「一問曰,重工商而輕農桑,若逢災年,糧從何來?二問:允商賈參政,若其以財賄官,朝綱何存?三問:改十惡、松禮制,若民不知畏,法何以立?」

  這篇文章引來了商部右侍郎來復的回應。

  來復以自家經歷為例:「陝西來氏,五代經商,亦五代讀書。」

  「萬曆四十四年,某中進士時,家父言:『商道通有無,儒道明義理,二者本可兼濟』。」

  「今商部之設,非為抬商貶士,實因時勢所需,大明歲入四成來自工商,若無專衙管理,豈非視巨利而不顧?」

  來復更反問:「若言商賈必奸,則士人皆賢乎?」

  「嘉靖年間嚴嵩貪墨,萬曆年間張四維之禍,豈是商賈所為?德才高低,在個人修養,不在出身行業。」(張四維這事兒看前面,韓爌那一段)

  辯論迅速升溫。

  八月二十,一篇《論道器之序不可亂》的文章引起軒然大波。

  投書者是江南大儒劉宗周的門生陳子龍。

  文章核心論點:「道為體,器為用;道為本,器為末。」

  「今朝廷新政,事事重器,蒸汽機、鐵甲艦、新算學、商賈利,此乃本末倒置。」

  「長此以往,百姓唯利是圖,士子不讀聖賢,國將不國!」

  這篇文章觸及了最根本的思想衝突。

  翌日,王夫之親自撰文回應,題為《器進則道新,論儒家與時俱進》。

  文章洋洋灑灑三千言,從孔子刪詩書、訂禮樂的變革精神談起,歷數儒家發展史上的每次創新。

  漢儒吸納黃老、陰陽。

  宋儒融合佛理。

  陽明心學突破程朱理學……

  「儒之所以為儒,在其時中之道。」

  「《易》曰: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」

  「今日之大明,工商大興、海路通達、西學東漸,實為三千年未有之變局。」

  「若儒者仍抱殘守缺,拒不變通,才是真正的道統斷絕!」

  文章最後,王夫之更是提出一個震撼性的觀點:「道不離器,猶魂不離體。」

  「無農耕之器,則無農耕之道。」

  「無工商之器,則無工商之道。」

  「今蒸汽機出,生產力倍增。」

  「鐵甲艦成,大海在握。」

  「此新『器』既生,必有新『道』應之。」

  「儒者之責,非固守舊道,而是為新世立新道,既保仁愛之本,又納創新之魂。」

  這篇文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漣漪迅速傳遍大江南北。

  京城這邊,經過整整一個月的發酵,已然成了大明多方思想碰撞的戰場。

  江南的那些商賈、工坊主、世子、鄉紳們也都坐不住了,紛紛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京城。

  九月中旬,第一批江南士子抵達京師。

  隨著抵達京城的各地士子、儒生、商賈、鄉紳越來越多,京城各大客棧爆滿,茶樓酒肆日夜喧譁。

  不同口音的辯論聲充斥街巷。

  「陽明先生言知行合一,今工商實踐,正是『行』之體現,豈可輕視?」

  「笑話!商賈逐利,何談知?不過是錙銖必較罷了!」

  「若無商賈通有無,諸位所著之書、所用之墨、所飲之茶,從何而來?」

  「此乃小道!治國平天下,靠的是聖賢之道,非錙銖之利!」

  辯論從報刊延伸到茶肆,從茶肆延伸到書院,最後竟有士子聯名上書,請求朝廷舉辦公開辯論會,以決道器之爭。

  干清宮內,溫體仁、施鳯來等閣臣諸臣憂心忡忡。

  施鳯來面露憂色道:「陛下,如今京城群議沸騰,恐生事端啊。」

  「老臣聽聞,有些士子已在串聯,欲聯名上書請廢新律。」

  孔貞運也道:「江南來的那些大儒,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若他們振臂一呼……」

  朱由檢卻從容品茶:「諸卿,可記得當年王安石變法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諸臣一怔。

  「熙寧變法之所以失敗,原因眾多,然重要一條便是新舊黨爭演變成意氣之爭、人事之爭,而失道理之爭。」

  朱由檢放下茶盞,繼續道:「朕今日放開言路,正是要讓大家把道理辯清楚,道理越辯越明,人心自會歸附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朱由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:「況且,諸卿不覺得,這場辯論本身,就是一件好事嗎?」

  眾臣不解。

  「自萬曆以來,朝堂之上只有黨爭,無思想之爭,只有私利,無公理。」

  朱由檢轉過身,目光炯炯,「如今士農工商皆參與國事討論,縱有激烈爭辯,也是為大明前途計,這比之當年的黨爭,境界高下立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