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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5章 舌戰群儒

  翌日,文華殿。

  朱由檢隱於紗簾之後,半臥在軟塌之上,殿內青煙裊裊。

  王承恩站在一旁,躬身低聲道:「皇爺,諸臣都已經到了,就在殿外。」

  朱由檢閉眼假寐道:「來的人不少吧?」

  王承恩看了眼站在另一側的王夫之,低聲回道:「回皇爺,幾位大學士、六部九卿、翰林院諸學士、科道言官,朝中但凡是有點學識的文臣都到了。」

  朱由檢睜開眼睛,從軟塌上坐起身,轉頭看向侍立在那裡,身著樸素儒衫,腰背挺直的王夫之。

  「王卿,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「回陛下,臣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
  王夫之的語氣依舊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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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由檢微微頷首道,一甩袍袖道:「大伴,宣諸臣覲見。」

  「是,皇爺。」

  王承恩快步離開,須臾後,群臣在溫體仁等人的引領下,進入了文華殿主殿。

  「臣等參見陛下,恭請陛下聖安!」

  「朕安。」

  「來人賜座。」

  「臣等謝陛下。」

  待群臣各自坐定後,朱由檢對王承恩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後者會意,輕咳一聲道:「今日經筳,主講《孟子·梁惠王》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」

  王承恩話音剛落,一名翰林院編修就站了出來,躬身施禮道:「啟奏陛下,太祖皇帝在時,特刪梁惠王一卷以教化世人,今……」

  「放肆!」

  這位翰林編修的話還未說完,就被新任翰林院掌院學士黃景昉給言辭喝止。

  狠狠地瞪了眼這名冒出來的編修,黃景昉怒聲道:「還不退下!」

  「芸閣,下官……」

  那編修還想爭辯兩句,黃景昉愈發的憤怒了,厲聲道:「回去讀書!讀《孟子》!」

  也不怪黃景昉如此憤怒,太祖皇帝當初刪減了《孟子》,但後來成祖皇帝繼位後,又恢復了孟子全文,還試圖將這段歷史給刪掉,給自己老爹留些顏面。

  你這番話拿出去糊弄糊弄那些白丁還行,但這是哪裡?

  是文華殿!

  在場的都是什麼人?

  除了那位皇帝和幾名閹人,哪個不是飽讀之士?

  當著這些人的面,你揣著明白裝糊塗,是打算給誰上眼藥呢?又是想給誰難堪?

  那編修這會兒也反應過來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跪倒請罪道:「臣……臣有罪,請陛下責罰。」

  朱由檢沒有搭理他,而是看向王夫之道:「王卿,去吧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。」

  王夫之邁步走到群臣面前,躬身施禮道:「後生晚輩王夫之,見過諸位士林前輩。」

  他這話很有意思,今日就是晚輩後進向諸位前輩討教學問,和其他無關,你們也別拿什麼功名、官職來說事兒。

  殿內群臣全是清一色進士出身,狀元、榜眼、探花就好幾位,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  當即許多人就皺起了眉頭。

  王夫之深吸一口氣,先是向朱由檢深施一禮,然後轉過身,朗聲開口。

  「陛下,諸位前輩,後進今日所論,非僅止於利、義之辯,更在於義何以行於世,仁何以施於民,若空談性理,不究實務,仁義終成空中樓閣,鏡花水月。」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只是這句一話出口,殿內頓時一片譁然。

  河南道御史傅振率先發難,起身駁斥道:「荒謬!王秀才此言大謬!聖賢之道,首重明心見性,涵養德性,仁義存乎心,發乎外,自然澤被蒼生,若一味逐末求實,豈非捨本逐末?」

  「《大學》有載,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,修身未成,遑論治國平天下?此乃本末倒置!」

  王夫之面色依舊平靜,語氣平緩道:「前輩言修身為本,後進不敢苟同,後進以為,修身在誠意正心,更在格物致知,此物非僅心性之玄虛,更是天下之實務、民生之疾苦、兵農之錢穀。」

  「若不知稼穡之艱,不曉河工之要,不明邊患之急,空談仁義道德,於國何益?於民何補?」

  「此即經世致用之要義,學問當為有體有用之學,知必見諸行!」

  翰林編修蔣德聽他如此說,當即起身。

  「王秀才好大的口氣,聖人之學,博大精深,豈是你所言之空談?」

  「《論語》有雲,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,仁義禮智信,乃立國之本,萬世不易之大道!」

  「務農、理財、治兵,自有司職之臣操持,若人人皆汲汲於瑣碎實務,大道誰傳?斯文誰繼?你所謂致用,不過是急功近利,舍大道而逐小術,此乃儒門之歧途!」

  王夫之也是毫不退讓:「前輩言大道、小術,後進請問,無小術何以行大道?孟子曰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,此乃大義。」

  「然如何貴民?非空言談可致,需輕徭薄賦,需興修水利,需整頓吏治,需強兵禦侮,此皆術也。」

  「若無術,民貴之大道,不過紙上空文,《尚書》有言,非知之艱,行之惟艱,知大道而不行致用之術,與不知何異?此非急功近利,而是務實救國。」

  「就好比如今之大明,北方乾旱,百姓生活困苦,四邊不靖,兵事不斷,心效能退敵安民否?」

  「以後進看,還是得行屯田、火器、邊備之術更能解燃眉之急?」

  王夫之的說法直指要害,殿內氣氛愈發緊張。

  雙方的辯經也是愈發的激烈。

  紗簾後的朱由檢雖是聽的一腦袋漿糊,但看情形也知道,王夫之雖是以一人舌戰群儒,但仍舊占據上風。

  一名鬚髮皆白的言官,更是被王夫之駁斥的臉色漲紅,晃晃悠悠的倒在了地上。

  朱由檢見狀,也從紗簾後走了出來。

  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看了眼那名被幾位同僚扶著的年老言官,朱由檢面無表情道:「身體不好就趕緊送醫。」

  「臣等遵旨。」

  幾位科道的言官,趕緊七手八腳將那人抬出了文華殿。

  環顧一眼群臣,朱由檢輕嘆一聲道:「今日經筳,讓朕受益匪淺,就先到這裡吧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朱由檢的目光又落在了王夫之的身上,點頭道:「王卿之學問,朕也看到了,擔任太子蒙師,朕以為可。」

  「諸卿以為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