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孫無垢站在院門外，沒有立刻出聲打擾。
她靜靜看著木榻上的女子，心中忽然生出了幾分羨慕。
就這樣安靜地住在一座院子裡，每日看看書，不必理會外面的紛爭，似乎也不錯。
再想想她自己近來的生活，簡直亂成了一團。
她與李二的關係已經降至冰點。
大兒子李承乾的儲君之位也開始動搖。
還有那隻無論如何都趕不走的靈鵲，每天都會帶來新的書頁與信件。
一件接著一件，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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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，她確實希望自己能夠像眼前的女子一樣。
不用理會朝堂，也不用操心後宮，只需要在安靜的院落里讀書度日。
可這個想法僅僅停留了片刻。
她是大唐皇后。
她有自己的兒女需要照顧，也有身後的長孫家需要顧全。
她的一舉一動，都牽扯著太多人的命運。
她真的能夠拋開皇后的身份，過上灑脫自在的生活嗎？
答案其實十分清楚。
她做不到。
長孫無垢繼續看著院中的女子，眼底多了幾分複雜。
她只是嚮往對方如今這種安靜的生活，卻絕不想經歷對方曾經走過的人生。
那樣的經歷太過悲慘。
夫君被殺，孩子慘遭毒手，自己也被困在冷宮多年。
一次次變故，足以把一個人的所有念想徹底壓垮。
若是換成她自己，長孫無垢甚至不知道能否支撐到今日。
人生從來都不容易。
只是有些人經歷的風雨，比旁人更加沉重。
就在長孫無垢心生感慨時，素衣女子像是察覺到了門外的目光。
她將視線從書頁上移開，緩緩抬起頭。
看見站在門口的長孫皇后，她的神色沒有多少變化，只是唇邊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「觀音婢，你來了。」
長孫無垢的小名正是觀音婢。
如今敢在她面前如此稱呼的人，已經沒有幾個。
只有真正熟悉她，並且與她關係親近的人，才會繼續使用這個名字。
聽到這聲久違的稱呼，長孫無垢眉眼間的緊繃稍稍緩和了一些。
她輕輕點頭，邁步走進院中。
「今日無事，便過來看看皇嫂。」
眼前的素衣女子，正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太子妃鄭觀音。
若按照過去的身份來算，她也是長孫無垢的大嫂。
當年玄武門之變，李建成與李元吉先後被殺。
沒過多久，兩人的兒子也被一網打盡。
李二既然已經動手，就不會給自己留下可能威脅皇位的隱患。
為了斬草除根，他沒有放過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。
不過，李建成與李元吉留下的妃子和女兒，最終還是保住了性命。
在李二看來，女子不足以威脅他的皇位。
留下她們，也能證明自己並非毫無人性。
當然，其中還有一個難以擺到明面上的原因。
李二早就惦記上了自己的大嫂與弟媳。
沒有處置那些女兒，也算是給鄭觀音與楊氏留下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。
除此之外，兩人背後的家族同樣不容忽視。
尤其是鄭觀音。
她出身五姓七望中的鄭家，娘家的勢力十分龐大。
即便李二登上皇位，也不能完全無視鄭家的態度。
相比之下，李元吉留下的楊氏，娘家勢力便沒有那麼強。
她也沒有選擇像鄭觀音一樣，為李元吉守住最後的堅持。
面對已經掌握生殺大權的李二，她最終選擇了順從。
那是她為自己挑選的生存方式。
李二當時十分高興。
既然楊氏願意接受他，那麼李建成留下的太子妃，想必也不會成為例外。
若是能夠將鄭觀音收入懷中，他不僅可以得到一位絕色美人，還能藉此緩和與鄭家的關係。
一舉兩得。
可李二完全低估了鄭觀音心中的恨意。
他殺了她的夫君。
還殺了她的幾個兒子。
其中最小的孩子，甚至還不到一歲。
那樣的仇恨，根本沒有化解的可能。
鄭觀音怎麼可能原諒李二？
她更不可能委身於殺害自己夫君和孩子的仇人。
最初，李二還想強行得到她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成為皇帝，完全可以來一場霸王硬上弓。
可鄭觀音遠比他想像中更加剛烈。
面對李二的逼迫，她沒有求饒，也沒有退讓。
她直接選擇割腕自盡。
鮮血很快染紅地面，也讓李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決心。
鄭觀音寧願丟掉性命，也絕不會接受他。
那一次，李二確實被嚇得不輕。
鄭家得知此事以後，同樣向李二施加了壓力。
面對鄭家的態度，再看鄭觀音那副寧折不彎的模樣，李二終於不敢繼續強迫。
他原本以為，鄭觀音生得如此美艷，性情應當也會隨意一些。
事實卻狠狠打了他的臉。
她的容貌越是嫵媚動人，骨子裡的性情便越發剛強。
她從未因為李二是皇帝，就向他低頭半分。
李二始終無法得手，只能改變辦法。
他將鄭觀音安置在冷宮，名義上是居住，實際上卻是禁足。
他想利用冷宮的寂寞與漫長歲月，一點點消磨鄭觀音的堅持。
為了讓鄭觀音看到順從自己的好處，李二還對已經委身於他的楊妃格外寵愛。
他把楊妃當成一個擺在鄭觀音面前的例子。
只要鄭觀音願意接受他，同樣可以離開冷宮，重新獲得榮華與尊貴。
李二甚至讓楊妃親自前來勸說。
結果，楊妃才說了沒多久，便被鄭觀音毫不客氣地趕出了院子。
鄭觀音根本不願聽那些話。
每一句勸說，在她聽來都是對死去夫君與孩子的背叛。
這件事讓李二十分煩惱。
軟的不行，硬的也不行。
他又不能真的看著鄭觀音自盡。
無計可施之下，李二隻能偶爾來到冷宮，隔著一段距離看看她。
看看那張傾國傾城的臉，也看看那副始終令他惦念的身段。
他一直希望，鄭觀音有朝一日能夠改變心意。
可這麼多年過去，她始終沒有改變初心。
她依舊把李二擋在自己的世界之外，連靠近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。
不過，鄭觀音對長孫皇后倒一直十分客氣。
在玄武門之變以前，兩人的關係本就很好。
鄭觀音很喜歡長孫無垢「觀音婢」這個小名。
兩人的名字中都有「觀音」二字，年齡又相差不大，曾經相處得如同姐妹一般。
長孫無垢待人真誠，性情溫和，從不仗著身份與旁人爭奪什麼。
面對這樣的女子，鄭觀音自然願意親近。
玄武門之變以後，兩人的身份、處境與關係都發生了巨大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