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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委屈得不輕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她輕聲打斷,這是今晚第一次,打斷他的話。

  許京霜望著眼前這個男人,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:「如果真的是為了我。為什麼聯姻之前,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?為什麼我永遠都是那個被通知的人?」

  每問一句她眼裡的光,就暗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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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在您眼裡,我到底是女兒。還是一件,可以替許家換來利益的籌碼?」

  最後一句落下,整個餐廳死般寂靜。

  許國庭臉色徹底陰沉:「胡說八道!」他猛地站起身,「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籌碼?容家哪裡配不上你?還有,以後整個許家都是你的,公司也是你的!」

  「我做這麼多,還不是為了你以後有依靠!」

  這次,陳素雲和許京薇母女臉上偽裝的笑是再也掛不住。

  果然,他許國庭從來沒有想過,把許家分給她們母女。

  而許京霜,卻只是靜靜望著父親。

  這麼多年,她拼命想證明自己,拼命想讓父親看見自己,都是徒勞。因為在他心裡,股份、公司、財富就足夠彌補所有虧欠。

  可他不知道,她想要的,從來都不是這些。

  她搖頭,冷笑道:「許家的東西,我不要。公司也好,股份也好。以後,都留給願意要的人。」

  她望著許國庭,眼神平靜得近乎陌生:「我只想要爸爸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您已經很多年,不是我的爸爸了。」

  許國庭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起伏,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,此刻布滿怒意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兒,那張臉,越來越像顧明珠,眉眼像,倔強也像。

  嘴唇動了幾次,想說什麼,卻始終沒有說出口。

  他自認這些年沒有虧待過這個女兒。

  送她念最好的學校,給最好的生活,最好的資源;後來替她選了容家這樣的婆家,在他看來,已經把一個父親能給的,都給了。

  可直到今天,他才發現,她想要的,從來不是這些。

  只是這些認知剛剛冒出來,又很快被他慣有的驕傲壓回去。他習慣做決定,也習慣了所有人按照他的安排生活,從來不會承認自己錯了。

  於是,脫口而出的,依舊是責備。

  「混帳!」

  這一聲怒喝,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。許國庭抬起手,手臂帶著怒意揚到半空。

  坐在旁邊的幾位長輩也都變了臉色。誰都沒有想到,這場生日宴,會鬧到這個地步。

  許京霜卻沒有動。

  這一刻,她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很多很多年前的畫面。

  那時候,媽媽還在。

  她不過五六歲,扎著兩個羊角辮,最喜歡騎在爸爸肩膀上,笑得沒心沒肺。每次摔倒,只要哭著喊聲「爸爸」,那個高大的男人就會第一時間跑過來,把她抱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,低聲哄她。

  她一直以為,爸爸會這樣護著自己一輩子。

  後來,媽媽離開了。

  爸爸越來越忙,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。她開始學著懂事,學著不哭,學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。後來被送去江城,她告訴自己,爸爸只是工作太忙;再後來獨自去國外,她還是替他找藉口。

  不是不愛她,只是沒有時間。

  可是今天,她終於騙不了自己了。那個自己曾認為最疼愛自己的父親,真的會有一天為了別人,對她揚起手。

  想到這裡,她仰起臉,望著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,苦澀道:「怎麼?今天,您也要打我嗎?」

  短短一句話,突然抽走許國庭所有力氣,手僵在半空,遲遲沒有落下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映著女孩泛紅眼眶,也映著她倔強得近乎執拗的神情。

  他驀然有些恍惚,眼前的人,和很多年前那個撲進他懷裡撒嬌的小姑娘,一點點重疊。

  她小時候最怕疼,磕破點皮,都要哭很久。每次都是他抱著哄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已經學會了,就算眼淚掉下來,也不肯再靠近他半步。

  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,悶得發疼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陳素雲快步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腕,聲音里滿是擔憂:「老許,今天這麼多客人在,別衝動。」

  「霜霜只是一時說了氣話,你跟孩子計較什麼。」她嘴上勸著,姿態卻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周圍幾個長輩也跟著勸。

  「是啊,父女哪有隔夜仇。」

  「今天是生日,高高興興的,別傷了和氣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話,以後再慢慢說。」

  許國庭沉默許久,終究還是放下手。

  這巴掌打沒打下來,已經沒有任何區別。

  從他許國庭抬手的那一刻開始,那個她一直拼命替他尋找理由、替他解釋、替他留著位置的父親,就已經不在。

  她緩緩抬手,擦掉臉上的眼淚,聲音恢復平靜。

  「爸,謝謝您。」

  許國庭眉頭一皺,神情複雜地望著她:「謝什麼?」

  「謝謝您今天,讓我終於明白一件事。」她看著他,眼神沒有半點波瀾。「這些年,不是您不會愛人,只是,您不愛我……」

  許國庭臉色瞬間發白,下意識往前邁一步,聲音難得帶上慌亂:「霜霜……」

  可這一次,她沒有再回應。

  「以後,不用再替我安排任何事。許家的公司,我不要;許家的產業,我也不要。」

  「您放心,從今以後,我不會再回來礙任何人的眼。」

  說完,她彎腰拿起椅背上的包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
  直到別墅大門緩緩打開,夜風迎面吹來,吹散眼角最後一點濕意,也吹散她對這個家僅存的眷戀。

  身後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,依舊熱鬧、體面。

  只是從這現在開始,再也不是她的家。

  夜色漸濃。

  黑色賓利緩緩駛出許家老宅。

  車窗外,霓虹一盞盞向後倒退,像被雨水暈開的光影,模糊成片。

  司機張叔透過後視鏡,小心看了眼後排。

  女孩安靜靠在座椅里,側臉望著窗外,從上車開始便沒有說過話。

  張叔猶豫片刻,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問:「大小姐,需要給容先生打電話嗎?」

  許京霜這才回過神,搖頭:「不用。」

  他還在江城,今天應該也很忙。她不想因為自己的情緒,打擾他的工作。

  更何況,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示弱的人。

  車廂重新恢復安靜。

  直到車輛駛過跨江大橋,窗外江面倒映著整座北城燈火,她才緩緩低下頭,看著掌心。

  不知道什麼時候,指甲已經把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紅痕,卻都感覺不到疼,腦海里不斷迴蕩著剛才餐廳里的畫面。

  她輕輕閉上眼,胸口像堵著團棉花,悶得喘不過氣。

  四十分鐘後,車輛緩緩駛入北江壹號。

  推開門,偌大的房子安靜得有些空,玄關的感應燈亮起,安安靜靜,沒有人,也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沙發上放著他前幾天隨手翻過的財經雜誌;餐桌中央,甚至還擺著他離開前送的那束粉色芍藥,花已經開得很好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忽然覺得鼻尖酸酸脹脹的,人在難過的時候,最怕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到處都能看見另一個人的痕跡。

  她走進臥室,拿著睡衣去了浴室。溫熱的水流從頭頂落下來,站在花灑下面,很久沒有動,直到熱水和眼淚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。

  洗完澡出來,她整個人蜷縮進被子裡,抱緊懷裡的抱枕,眼睛紅得厲害。

  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,雨點輕輕敲打著玻璃。

  眼淚止不住地滑下來,伸手擦掉,卻越擦越多,床頭柜上的手機映入眼帘。

  她怔怔望著,腦海里,卻控制不住浮現出另一個人。

  那個總喜歡逗她,會記得她每件小事,會把所有事情替她安排好,也會在她受委屈的時候,第一時間站到她身邊的男人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這一刻,特別想他。

  很想很想……

  她拿過手機,點開微信。

  那個置頂聊天框安安靜靜躺在那裡,聊天頁面還停留在下午。

  刪刪改改,最後,只發出去一句:【你還在忙嗎?】

  消息發出去的瞬間,她覺得鼻子更酸。

  幾乎是在同一時間,江城。

  飯局包廂里,容景臣坐在主位,正和合作方談最後合作細節,桌上手機輕輕震動。

  他下意識垂眸,看見消息內容的時候,眉心幾不可察地皺起。

  他拿過手機,直接回覆:【嗯,還在飯局上。】

  發送出去後,他卻沒有放下手機,指腹輕輕摩挲著屏幕。以她的性子,如果只是想知道他的行程,不會特意在這個時間發消息。

  除非……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就在他沉思時,手機再次震動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【沒什麼。】

  緊接著,又一條。

  【就是有點想你了。】

  很快,容景臣那雙黑眸慢慢沉了沉。

  他太了解她。這姑娘,嘴硬得很,平時他哄那麼久,她都不好意思承認,今天卻主動說了。

  那就只有一種可能,她受委屈了,而且,委屈得不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