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站在操作台旁邊,手裡還捏著那個沒封口的打包袋。袋口被她抓得發皺,裡面的煎餅熱氣往上冒,燙得她指尖微紅,她卻像沒有感覺。
霍司珩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他不敢逼她。
五年前他已經錯過一次,今天再多一步,都可能把她重新推回恐懼里。
蘇念念看著他,眼神卻慢慢失焦。
她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。
書房的燈很暗,桌上那份合作協議攤開,恆遠醫藥幾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眼裡。林正海的名字在簽名頁上,旁邊是霍司珩的簽字。
那時她剛知道自己懷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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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書桌前,手裡攥著那個以為是自己資料的U盤,整個人冷得發抖。
她想去問霍司珩。
可問什麼?
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正海害了她父親?
問他是不是從一開始收留她,就另有目的?
問他為什麼一邊給她容身之處,一邊跟仇人坐在同一張桌上籤協議?
她沒有勇氣。
那時候的蘇念念太弱了。
弱到連質問的底氣都沒有。
她只敢逃。
連夜收拾幾件衣服,穿回那雙舊帆布鞋,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,一步一步離開那套昂貴得不像她能住的公寓。
後來,是漫長的五年。
蘇念念喉嚨發緊,眼淚無聲掉下來。
霍小寶立刻伸手握住她。
他的手很小,掌心暖暖的,因為剛才算帳握筆太久,指尖還有一點紅。
蘇念念低頭看了他一眼,眼淚落得更厲害。
她以為自己早就撐過來了。
可原來那些委屈並沒有消失,只是被她壓在身體最深處,靠忙碌、貧窮和對小寶的責任硬撐著。
現在霍司珩一句「我不是」,那些被壓住的東西全涌了上來。
「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麼過的嗎?」
她聲音很輕,卻讓霍司珩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店裡沒有人說話。
劉雨晴悄悄把後廚門帶上,沒再出來。
霍小寶站在蘇念念身邊,小手更用力地握著她。
蘇念念抬眼看霍司珩。
「五年前我離開京城的時候,身上只有一點現金。我不敢住酒店,不敢坐需要登記太多信息的車,連手機都不敢一直開機。」
她說得不快,每個字卻像壓了五年的石頭。
「我懷著小寶,到處找便宜房子。房東看我一個人,押金多收一個月,我也不敢吵。後來小寶出生,我沒有工作,白天照顧他,晚上接手工活。」
霍司珩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拳。
指節泛白。
蘇念念吸了一口氣,眼淚止不住。
「小寶生病的時候,我抱著他去醫院。掛號窗口排了好久,我排到一半又不敢排了。我怕用了真名,你會找到我。」
霍司珩眼底紅得厲害。
他想說不會。
可這兩個字堵在喉嚨里,說不出口。
因為那個時候,他確實在找她。
全網查,跨城找,動用所有渠道。
蘇念念怎麼可能不怕?
她以為他找她,是為了抓她,是為了U盤,是為了把孩子從她身邊搶走。
蘇念念的聲音開始發抖,卻仍然努力說下去。
「後來我擺攤,被人趕,被人砸,生病了也不敢停。小寶那么小,就跟著我在夜市邊上睡,有時候風太大,我只能把外套蓋在他身上。」
霍小寶低下頭,嘴唇抿得很緊。
那些日子他也記得。
只是他來的時候,已經是現在這個霍小寶。
他醒來的第一眼,就看見蘇念念在舊出租屋裡咳得彎下腰,還怕吵醒他,用手死死捂著嘴。
從那天起,他就決定,誰也不能再欺負媽咪。
蘇念念看著霍司珩,終於說出那句壓在心裡最深處的話。
「我每天都在害怕。」
霍司珩呼吸發沉。
蘇念念眼淚滑過下巴,落在圍裙上。
「害怕你突然出現,害怕你說小寶是霍家的孩子,害怕你把他從我身邊搶走。」
這句話落下,霍司珩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他站在那裡,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自己在蘇念念心裡曾經是什麼樣子。
不是可以依靠的人。
不是孩子的父親。
是會奪走她唯一支撐的危險。
霍司珩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想伸手,想告訴她不會,想說他從來沒想過搶走孩子。
可霍小寶比他更快。
小糰子往前一站,擋在蘇念念面前。
他的個子很小,仰頭看霍司珩時,還要把脖子抬得很高。
可那雙眼睛很穩。
沒有敵意。
但有清晰的警告。
「她還沒說原諒你。」霍小寶一字一句道,「你再等等。」
霍司珩低頭看著他。
那張和自己極像的小臉,眉眼繃得緊緊的,像一隻明明還很小卻已經學會守門的小獸。
這一刻,霍司珩心裡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。
不是憤怒。
也不是被冒犯後的不悅。
是一種酸澀的、溫暖的、幾乎讓他無法克制的衝動。
他想蹲下來,抱一抱這個孩子。
想問他這些年怕不怕。
想告訴他,爸爸來晚了。
可他不能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霍小寶還在看著他,眼裡寫得很明白。
別碰媽咪。
霍司珩慢慢收回手,指尖緊了又松。
他看向蘇念念,聲音低啞。
「好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重複了一遍。
「我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