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司珩低頭看著擋在蘇念念身前的小糰子。
孩子的胳膊張得很開，像兩根短短的欄杆。圍裙系在身上有些大，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歪歪的結。
可那雙眼睛沒有躲。
黑白分明，冷靜，戒備。
還有嘴角那一點微微上挑的弧度。
像極了他。
霍司珩的心臟像被一隻手重重攥住，疼得發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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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。
可這一刻，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說第一句話。
蘇念念站在霍小寶身後，手指緊緊抓著圍裙邊緣。
她想把小寶拉回來。
可小寶擋得太堅決。
她只要碰他一下，他就往前站得更穩一點。
霍司珩緩緩蹲下身。
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很陌生。
他習慣站在高處，習慣別人仰頭看他。可眼前這個孩子太小，他不想一開口就像審問。
「小朋友。」霍司珩儘量放緩語氣，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他已經知道答案。
可他還是想聽孩子親口說。
霍小寶沒有回答。
他反而往後退了一小步，把蘇念念擋得更嚴實。
「我說了，打烊了。」霍小寶皺著小眉頭，「聽不懂人話嗎？」
蘇念念呼吸一緊。
「小寶……」
她輕聲喊他，語氣裡帶著阻止。
不是怕霍司珩生氣。
是怕霍司珩記恨小寶。
霍小寶聽見媽咪的聲音，小肩膀微微繃了一下，卻沒有讓開。
霍司珩看著他，竟然沒生氣。
如果換成集團里任何一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，陸衍現在已經在安排離職手續。
可面前這個小糰子說出來，他胸口反而更疼。
他不知道這孩子是誰教出來的。
五歲，就知道擋在母親前面，知道辨別危險，知道用最直接的方式趕走陌生人。
這五年，蘇念念身邊到底發生過多少事，才讓一個孩子早早學會這些？
霍司珩站起身。
他的目光越過霍小寶，看向蘇念念。
蘇念念也在看他。
只是那眼神里沒有重逢的喜悅，只有防備和壓住的疼。
霍司珩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五年裡，他想過無數次見到她後要問什麼。
為什麼走？
U盤在哪裡？
那個晚上你到底看見了什麼？
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壓了太久，可真的見到她，他發現自己問不出口。
她太瘦了。
瘦到讓那些質問都顯得殘忍。
「念念。」他聲音很低，「我找了你五年。」
蘇念念眼眶一下紅了。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她過去五年裡所有不敢碰的記憶。
她不是沒想過霍司珩會找她。
剛逃走那一年，她每天都怕。
怕門外響起腳步，怕陌生車停在樓下，怕有人奪走小寶，怕霍司珩冷著臉問她要U盤。
後來她病了，沒錢，擺攤被人掀，抱著發燒的小寶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。
她也曾經想過，如果霍司珩真的找到她，她能不能開口求他別搶孩子。
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，說找了她五年。
蘇念念只覺得荒唐。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，也很苦。
「霍司珩，你找的不是我。」
她抬眼看他，聲音平靜得出奇。
「是那個U盤。」
霍司珩的表情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。
他沒有立刻反駁。
因為五年前剛開始找蘇念念的時候，他確實下令查U盤。
霍氏核心晶片設計圖丟失，整個項目差點停擺。他震怒，封鎖消息，動用所有渠道找人。
那時所有人都告訴他，蘇念念偷了霍氏機密。
他也信了。
可後來呢？
一年，兩年，三年。
項目早已重啟，損失也被壓下去。
他依舊沒有停止找她。
如果只是為了U盤，他為什麼還要找？
可這句話，他現在說出來，連自己都覺得蒼白。
蘇念念不會信。
霍小寶站在中間，把兩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。
他心裡默默給媽咪點了個贊。
好樣的媽咪。
清醒，不心軟。
渣爹第一輪情緒牌，防禦成功。
霍司珩沉默片刻，聲音更低：「我承認，一開始我確實為了U盤找你。」
蘇念念的指尖一顫。
霍小寶立刻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霍司珩看見這個動作，心口又被刺了一下。
他繼續說：「但後來不是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，眼裡有霧氣，卻沒有退讓。
「後來不是什麼？霍總發現我帶走的東西價值太大，所以想親自把我抓回去？」
「不是抓。」
霍司珩眉心壓低，「我從來沒有下過傷害你的命令。」
蘇念念聽笑了。
這次笑意里多了諷刺。
「霍總不需要親自下命令。想討好你的人，自然會替你做。」
霍司珩眼神沉了一下。
他想到了林婉兒。
想到了陸衍匯報過的水軍、差評、縱火案線索里若隱若現的林家。
如果這些年蘇念念受過的苦，都跟林家有關。
如果林婉兒當年也參與了逼走她的事。
那他這五年的「找」，簡直像一個笑話。
他站在原地，第一次在蘇念念面前說不出強硬的話。
霍小寶仰著頭，忽然問：「你就是霍司珩？」
蘇念念臉色一變：「小寶。」
霍小寶沒有回頭。
霍司珩低頭看他。
「是。」
「霍氏集團那個董事長？」
「是。」
「全網懸賞找K的那個？」
霍司珩眼神微變。
陸衍沒有跟他說過，霍小寶知道K的懸賞。
一個五歲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暗網和霍氏追查？
霍小寶眨了眨眼，臉上寫著天真。
「我看新聞看到的。」
蘇念念：「……」
她很想提醒他，正常五歲小孩不會看這種新聞。
霍司珩盯著他，聲音壓低：「你知道K？」
「知道一點。」霍小寶說，「聽說有人被轉走一百億，很丟臉。」
霍司珩：「……」
門外車裡的陸衍如果聽見這句，大概會當場心梗。
霍司珩看著眼前這個小糰子，心情複雜得無法形容。
被挑釁了。
但又很像被自己縮小版挑釁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他再次問。
霍小寶小臉一板。
「我為什麼要告訴陌生人？」
霍司珩看向蘇念念。
蘇念念避開他的目光。
這個細節讓霍司珩胸口更沉。
他已經知道孩子叫霍小寶。
可蘇念念不想讓他知道更多。
她在防他。
像防一個會搶走她命的人。
霍司珩深吸一口氣，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去。
今天不是談話的好時機。
蘇念念的防備太重。
他再往前一步，她可能真的會帶著孩子立刻消失。
而這個孩子……
霍司珩低頭看向霍小寶。
那雙眼睛裡的冷靜和審視，完全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。
硬逼，只會把他們推得更遠。
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，放在旁邊的桌上。
「我不是只為了U盤來的。」
蘇念念沒有動。
霍小寶也沒動。
霍司珩看著她，聲音低得像壓著什麼。
「念念，我會再來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往外走。
玻璃門被推開，門鈴響了一聲。
直到門關上，蘇念念才像終於能呼吸一樣，扶住桌沿。
霍小寶走過去，拿起那張名片。
上面印著幾行冷冰冰的字。
霍氏集團。
霍司珩。
董事長。
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兩秒。
然後，當著蘇念念的面，把名片扔進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