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衍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時間很短，短到普通人未必能發現。
可霍小寶看見了。
他仰著小臉，手還拉著蘇念念的衣角，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：「叔叔，你上次說你是社區健康普查的志願者。今天又說公益基金，工作換得好快哦。」
店裡爐火還開著，煎餅邊緣滋啦作響。
蘇念念卻已經顧不上鍋里的東西。
她手裡的刮板停在半空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。
上次那個「健康普查」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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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記得。
當時對方說話很客氣，衣著也普通，手裡拿著表格，問了幾個關於家庭和孩子健康的問題。她那時就覺得不對勁，可對方沒有做出太過分的事，她也只能提高警惕。
現在，小寶一句話，把兩次見面串在了一起。
蘇念念慢慢放下刮板，伸手把霍小寶拉到身後。
她的手很涼，力道卻緊得嚇人。
「小寶，站到媽咪後面。」
霍小寶乖乖後退半步。
但他沒有低頭。
他站在蘇念念身後，目光仍落在陸衍臉上，像在等他繼續編。
陸衍看著面前這對母子，心裡第一次生出一點失控感。
他見過很多聰明人，也處理過不少棘手的談判。可被一個五歲孩子當面拆穿，而且對方連他的步態、手腕曬痕都記得清楚，這種感覺實在談不上好。
劉雨晴從後廚洗菜區探出頭，察覺氣氛不對，趕緊擦乾手走出來。
「蘇姐，怎麼了？」
蘇念念沒有回頭，只盯著陸衍。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
她聲音不高，卻繃得很緊。
陸衍沒有馬上回答。
繼續否認沒有意義。
這個孩子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再演下去只會讓蘇念念更警惕，也會讓霍小寶對他的敵意更深。
他放下手裡的宣傳冊，語氣比剛才低了些。
「蘇女士，我沒有惡意。」
霍小寶歪了歪頭。
「壞人都這麼開頭。」
陸衍看了他一眼。
小糰子站在蘇念念身後，半張臉被她擋住，看起來小小一隻，可那雙眼睛太冷靜了。
陸衍甚至有一瞬間錯覺。
不是蘇念念在保護這個孩子，而是這個孩子在判斷他對蘇念念的危險等級。
陸衍沉默兩秒，做了決定。
「我叫陸衍。」
蘇念念指尖一顫。
她沒聽過這個名字，可她直覺知道，真相不會好。
陸衍繼續道：「我確實不是什麼社區志願者，也不是公益基金的人。我是一家企業的助理。我的老闆在找一個人，我覺得您可能認識。」
企業。
老闆。
找人。
這幾個詞落下來，蘇念念腦子裡像被什麼狠狠敲了一下。
她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。
五年前那間酒店，霍司珩遞給她外套時沉冷的側臉。
霍氏集團冰冷的會議室。
那份簽著霍司珩名字的合作協議。
林婉兒站在她面前，笑著說：「蘇念念，你以為他真會管你？你不過是個麻煩。」
還有她帶著U盤連夜離開時，肚子裡那個還沒成形的小生命。
這些畫面沒有順序地湧上來，讓她呼吸一下變得困難。
霍小寶感覺到媽咪攥著他的手變緊。
真的很疼。
可他沒有喊。
他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，用自己的小身體抵住蘇念念微微發抖的腿。
「蘇女士？」陸衍皺眉。
蘇念念像是被這個稱呼拉回現實。
她把霍小寶往身後按得更緊，聲音發乾：「我不認識你的老闆。你找錯人了。」
陸衍沒有逼近。
他站在原地，保持著一個不會刺激她的距離。
「我還沒有說我老闆是誰。」
「那也不認識。」蘇念念幾乎是立刻接話。
她答得太快。
快到像是在否認什麼早就刻在心裡的名字。
陸衍眼神微沉。
霍小寶仰頭看他，奶聲奶氣地開口：「叔叔，我媽咪不認識什麼老闆。你走吧。」
這話像小孩子趕人。
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陸衍低頭看著他。
「你叫霍小寶？」
蘇念念身子一繃。
霍小寶卻笑了一下，小白牙露出來，看著很乖。
「叔叔，你調查過我們呀？」
陸衍沒有回答。
霍小寶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慢慢說：「你第一次裝志願者，第二次讓人灑豆漿，第三次裝公益基金。下次能不能換一點新鮮的？我媽咪很忙，沒空陪你演戲。」
劉雨晴聽得臉色都變了。
灑豆漿那次，她也在場。
當時她只覺得那個人不小心，現在聽小寶這麼一說，心裡一陣發涼。
「那天也是你們安排的？」蘇念念轉頭看向陸衍，眼底有了怒意，「你們到底想對我兒子做什麼？」
陸衍眉心一緊。
「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，沒有要傷害他。」
「確認什麼？」蘇念念聲音拔高了一點，「確認他的血？確認他的身份？還是確認他能不能被你們帶走？」
陸衍看著她發白的臉，忽然意識到，她真正怕的不是被找到。
她怕孩子被搶走。
這份恐懼太明顯了。
明顯到幾乎已經替他給出了答案。
蘇念念就是霍總找了五年的那個人。
而這個孩子……
陸衍的目光落在霍小寶臉上。
五歲。
姓霍。
長相與霍司珩相似到讓人無法忽略。
還有遠超同齡人的智力與警惕。
陸衍心裡的判斷越來越重。
霍小寶往前一步，擋在蘇念念身前。
他個子矮，連操作台都夠不著，可那一刻，他的姿態認真得不像玩鬧。
「叔叔，你看夠了嗎？」
陸衍收回視線。
霍小寶說：「我媽咪膽子小，身體也不好。你站在這裡，她會不舒服。你如果真沒有惡意，就現在離開。」
蘇念念眼眶微紅。
她想把小寶拉回來，卻發現這個孩子的背繃得很直。
像一塊小小的盾。
陸衍看著他們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知道今天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再多說一句，都可能徹底激怒蘇念念。
更重要的是，霍小寶已經把他的每一步試探記在帳上。
這種孩子，不能用普通方式逼。
陸衍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，放在取餐檯上。
「蘇女士，我今天確實冒犯了。」
蘇念念沒有伸手。
霍小寶也沒有碰。
陸衍沒有勉強。
「名片上有我的聯繫方式。如果你改主意，可以聯繫我。有些事，逃避不是辦法。」
蘇念念咬緊唇，沒說話。
霍小寶抬頭，聲音軟軟的，卻帶著明顯的趕客意味：「叔叔，門在那邊。」
陸衍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轉身離開。
玻璃門被推開，又緩緩合上。
門鈴輕輕響了一聲。
外面的腳步聲遠了。
蘇念念像是一下被抽掉了力氣，扶著操作台，指節白得嚇人。
劉雨晴急忙上前：「蘇姐，你沒事吧？要不要坐下？」
蘇念念搖頭，可身體卻止不住發抖。
霍小寶轉身抱住她的腿。
「媽咪。」
這一聲很輕。
蘇念念終於撐不住，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。
她抱得很緊，像怕一鬆手，懷裡的孩子就會被人搶走。
霍小寶被勒得有點難受，卻一動不動。
他伸出小手，摸了摸蘇念念的背。
「媽咪別怕。」
蘇念念的呼吸亂得厲害。
霍小寶貼著她耳邊，小聲說：「有我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