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看著霍小寶坐直的樣子，心裡又酸又軟。
明明才五歲。
可他聽見「外公」兩個字時，沒有哭鬧，也沒有躲閃，只是像一個真正的大人一樣，等她開口。
蘇念念給他倒了一杯溫水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她握著杯子，掌心被熱意燙著，才慢慢口。
「你外公叫蘇建國。」
霍小寶點頭。
這個名字，他早就在念心生物科技的舊伺服器里見過很多次。
合同上有。
研發記錄里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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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篡改、被搶注、被藏起來的文件里，也有。
可從蘇念念嘴裡聽到，又是不一樣的感覺。
「他以前是個很厲害的人。」蘇念念的聲音很輕，「不只是會賺錢，也不是會說漂亮話的那種厲害。他做研究很認真，對公司的人也好。那時候大家都說，念心生物科技以後一定會做大。」
霍小寶低頭看著水杯，沒插話。
蘇念念看著窗邊晾著的衣服，目光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「六年前，媽咪還在京城大學讀研究生，學生物工程。你外公創辦了念心生物科技，主要研發慢性肺病的新藥。」
說到這裡，她頓了頓。
「小寶，媽咪現在得的這個病，其實不是突然來的。那時候我身體就不太好，呼吸道總是反覆出問題。你外公嘴上總罵我不愛惜身體，背地裡卻把研發方向調了很久。」
霍小寶的小拳頭慢慢攥緊。
原來那款新藥，是外公為了媽咪做的。
難怪伺服器里有幾份早期實驗備註，寫得不像普通商業項目，更像是帶著某種私心和急切。
蘇念念眼眶有些紅，卻努力讓自己說得平穩。
「他總說，等藥做出來，念念就不用總咳了。」
這一次，霍小寶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念念。
小本子上那行字，又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
蘇念念吸了口氣，繼續說：「後來，念心生物科技需要資金，也需要臨床和渠道資源。這個時候，有個人找上門來，說願意投資。」
霍小寶抬頭，「林正海。」
蘇念念愣住。
她猜到小寶可能知道一些，卻沒想到他能直接說出名字。
「你果然知道。」她苦笑了一下，「對，是林正海。林婉兒的父親。」
霍小寶沒否認。
蘇念念沒有追問他怎麼知道，只接著往下講。
「林正海一開始表現得很好。他說看好你外公的項目，也說林家可以幫念心生物科技做大。他出錢，幫忙找資源，還經常來公司跟研發團隊開會。」
說到這裡，蘇念念的手指用力到發白。
「可後來我們才知道，他不是來幫忙的。」
霍小寶的聲音很低，「他在偷數據。」
蘇念念看了他一眼，眼裡有震驚，也有心疼。
「是。」她說，「他表面投資，實際上一直安排人接觸核心研發資料。你外公那時候太信他，很多東西沒有防得那麼嚴。等發現不對時，已經晚了。」
霍小寶腦子裡快速浮現出那些證據。
異常登錄記錄。
被複製的實驗數據。
林氏技術顧問偽裝成合作審查人員，進入核心資料庫。
還有恆遠醫藥專利申請前一天，念心生物伺服器被強行遠程訪問的痕跡。
每一條都對上了。
蘇念念深吸一口氣。
「五年前，你外公發現林正海偷偷轉移核心數據。他很生氣，直接去找林正海攤牌。我記得那天他回來得很晚，臉色特別難看。」
她閉了閉眼。
「我問他怎麼了，他不肯說，只說讓我這幾天別去公司，也別見林家的人。」
霍小寶的指甲嵌進掌心。
蘇念念看見了，伸手輕輕握住他的小拳頭。
「小寶，鬆開，會疼。」
霍小寶這才慢慢鬆開。
掌心已經留下了幾道紅印。
蘇念念心裡一抽，繼續道：「兩天後，你外公出了車禍。」
房間安靜下來。
水杯里的熱氣慢慢散開。
「他們說是意外。說貨車司機疲勞駕駛，說你外公那天剛好經過路口。」蘇念念聲音壓得很低，「可是我不信。」
霍小寶抬眼，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出事前一天，你外公給我打過電話。」蘇念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，「他說，如果他出了事，讓我不要相信任何人，尤其不要相信林正海。」
霍小寶沒有說話。
他的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不是懷疑。
這是遺言。
蘇念念擦掉眼淚，努力穩住聲音。
「你外公走後，公司很快亂了。銀行催債，合作方解約，供應商上門要錢。林正海站出來說願意幫忙處理，可處理到最後，念心生物科技被強制清算。」
她苦笑，「我那時候只是個還沒畢業的研究生，什麼都不懂。每天有人拿著文件讓我簽，有人告訴我如果不簽，債務會更多。我甚至連你外公留下的伺服器都沒保住。」
霍小寶小聲說：「伺服器還在。」
蘇念念怔住。
霍小寶立刻閉了嘴。
他知道自己說漏了。
可蘇念念只是看著他，眼淚里反而多了一點很輕的光。
「所以，是你找到了，對嗎？」
霍小寶沉默了幾秒，點頭。
「嗯。」
蘇念念沒有問細節。
她現在問不出口，也不想逼他。
「那就好。」她輕聲說，「你外公如果知道，一定會很高興。」
霍小寶低下頭，鼻尖有點酸。
蘇念念繼續道：「公司清算後，那款新藥的核心專利，很快被恆遠醫藥搶注。恆遠醫藥背後，和林家有很深的關係。」
霍小寶補了一句：「林家通過殼公司持股。」
蘇念念再次沉默。
小寶知道的，比她以為的更多。
「對。」她說，「林家拿走了你外公的成果，還給他留下了一身債。那些債很多都是假的，可我證明不了。律師費太貴，證據也沒了，我只能一邊躲債，一邊找工作。」
那段時間，她從京城大學的研究生，變成了一個沒有父親、沒有公司、沒有依靠的人。
後來發生了更多事。
霍司珩。
晶片。
懷孕。
逃走。
可蘇念念講到這裡時，喉嚨已經哽得發疼。
霍小寶伸出小手，輕輕放在她手背上。
「媽咪。」他很認真地說，「外公的東西，我會拿回來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，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。
她想說這不是你一個孩子該承擔的事，可那句話太蒼白。因為她已經知道，小寶早就在承擔了。
她只能反握住他的小手。
「小寶，媽咪告訴你這些，不是要你去冒險。媽咪只是覺得，你有權知道，也不該一個人偷偷查這些。」
霍小寶抿唇，「我沒有冒險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。
霍小寶停了停，補充：「我會控制風險。」
蘇念念又想哭，又有點想笑。
這孩子連哄她都這麼像在寫報告。
她緩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聲說：「小寶，關於你爸爸的事……媽咪也要告訴你。」
霍小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