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空地上很快擠滿了人。
賣水果的王姐來了，烤冷麵的老陳來了，賣炒粉、涼皮、炸串、滷味的小攤販也陸陸續續趕到。三十多個人圍在一起，有人手裡還拿著沒收好的圍裙，臉上全是焦急。
劉大壯的爸爸老劉站在人群前，手裡捏著一張紙，表情很嚴肅。
他是貨車司機，平時熱心，誰家搬東西都願意幫一把，在這片說話還算有人聽。
只是此刻，他背後蹲著一個抱小恐龍書包的霍小寶。
霍小寶看起來像來湊熱鬧的小孩，嘴裡還含著棒棒糖。實際上，老劉手裡的每一句話，都是他提前寫好的。
老劉清了清嗓子，「大家別吵，先聽我說。今天這個事，不是一個攤的事。通知是發給整條街的，但馬上搬的只有三家，還是最邊上的三家。你們想想，這合理嗎？」
王姐立刻喊：「不合理！我賣水果又沒堵人家門，憑啥讓我今天就走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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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陳也黑著臉，「我旁邊那條路晚上都沒人走，說我影響商鋪，我影響誰了？」
人群跟著吵起來。
「一個月也不行啊，我們攤位怎麼辦？」
「租金交了，車也改了，說搬就搬，誰賠？」
「是不是有人看上這塊地方了？」
老劉低頭看紙，繼續念：「大家先別亂猜。咱們要按規矩辦，第一步，聯名申請信息公開，要求公布這次搬遷通知的詳細審批材料，包括申請單位、現場核查、意見徵集和審批依據。」
「信息公開？」有人聽得發懵，「那玩意有用嗎？」
老劉看向霍小寶。
霍小寶低頭咬棒棒糖，輕輕點了一下。
老劉立刻挺胸，「有用！正規部門必須答覆。要是流程沒問題，就給咱們看；要是不給看，那就說明裡面有貓膩。」
這話說得粗，卻好懂。
攤販們一聽，臉色都變了。
王姐咬牙，「那就申請！我簽！」
「我也簽。」老陳第一個站出來，「反正攤都要沒了，還怕啥？」
老劉把第二張紙拿出來，「第二步，聯繫本地民生記者。咱們不是鬧事，咱們講生計。孩子上學要錢，老人吃藥要錢，突然讓我們搬，總得給個說法。」
這句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。
賣涼皮的大姐眼圈紅了，「我婆婆透析的錢，一半都是這個攤賺的。要是夜市沒了，我真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旁邊幾個女人跟著抹眼淚。
霍小寶站在邊上，安靜看著這一切。
他知道，輿論不是哭出來的，是事實堆出來的。攤販們的困境是真的，通知的程序問題也是真的。只要把這些擺出去，林婉兒藏在關係網後面的手，就會被迫露出來。
老劉繼續念第三條，「第三步，大家在網上發同一個話題，叫保衛老百姓的夜市。別罵人，別造謠，就拍自己的攤，講自己的事。誰家靠這個吃飯，誰家有孩子上學，都說清楚。」
劉大壯在旁邊舉起棒棒糖，「來開會的都有糖！」
原本沉重的氣氛被他這一嗓子喊得鬆了一點。
有人哭笑不得，「大壯，你這糖是給我們開會費啊？」
劉大壯挺直腰，「對！小……咳，我爸說的，團結就有糖！」
老劉差點被兒子噎住，趕緊咳了一聲，「先簽名。」
聯名信在人群里傳開。
一開始大家還有些猶豫，可看到王姐和老陳都簽了，後面的人很快跟上。有人不會寫字，就按手印。有人拿出身份證複印件，有人現場拍視頻留證。
蘇念念站在人群邊緣，看著那張聯名信被一筆一畫填滿，眼眶慢慢熱了。
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一個被盯上的小攤販，沒想到大家真的願意站出來。
霍小寶走到她身邊，牽住她的手，「媽咪，人多就不怕了。」
蘇念念低頭看他，心裡軟得一塌糊塗，「嗯，小寶說得對。」
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
散場時，老劉被一群攤販圍著問後續，忙得額頭冒汗。劉大壯負責發棒棒糖，發到最後自己只剩半根，心疼得差點哭。
霍小寶沒有留下看熱鬧。
他回到出租屋，打開電腦，開始做真正的後半場。
前台要合法維權。
後台要精準遞刀。
他調出王建國的審批記錄，仔細篩了一遍，很快查到異常。
王建國審批這份夜市搬遷通知的同一天，還加急審批了另外三份文件。三份文件都和林氏集團有關。
一份是商業街外立面改造備案。
一份是林氏旗下物業的臨時占道申請。
還有一份，是恆遠醫藥附近配套停車場的快速驗收意見。
正常來說，這些都不該由同一天同一個人加急處理。
霍小寶把審批時間、項目關聯、林氏股權穿透圖整理成一份舉報材料。措辭很克制，不下結論，只列事實。
「王建國在相關審批中存在異常加急、利益關聯未說明、程序材料缺失等問題，建議核查。」
他沒有用自己的任何帳號。
郵件通過多層加密節點，發往區里公開舉報郵箱。附件是壓縮證據包，所有文件都保留原始時間戳。
發送成功後，霍小寶揉了揉有點酸的小手。
五歲身體真的麻煩，鍵盤敲久了，手指像被小夾子夾過。
他剛想關機，Ghost那邊彈出消息。
「伺服器已寄出，預計明天到。」
霍小寶看了一眼，沒有回。
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夜市。
第二天中午，事情比他預想得更快發酵。
本地一個民生類自媒體發布了一條視頻。
標題很直白：「城中村夜市攤販被要求三天內搬遷，審批流程疑似違規。」
視頻里，王姐對著鏡頭說孩子補課費，老陳說攤車貸款，蘇念念只露了半張臉，聲音很輕：「我們不是不配合整治，只是想知道，為什麼突然讓我們馬上搬走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評論區炸了。
「邊緣攤位影響誰經營？這理由太離譜。」
「一個月和即日搬離區別這麼大，明顯有問題。」
「攤販也是人，也要吃飯。」
「建議嚴查審批流程。」
播放量從幾萬漲到十幾萬，再漲到五十萬。
下午，區里發布通報：暫停執行本次夜市搬遷通知，重新審查審批流程，依法保障經營者合理訴求。
消息傳到夜市時，整條街都沸騰了。
王姐抱著蘇念念差點哭出來，「念念，咱們攤保住了！」
老陳在旁邊拍大腿，「我就說得團結！老劉這次真行！」
老劉被誇得臉紅，偷偷看了眼霍小寶。
霍小寶坐在小板凳上，嘴裡叼著棒棒糖，一臉無辜。
同一時間，林家別墅里。
林婉兒看著手機上的熱搜視頻，手指越攥越緊。
紅酒杯砸在地上，碎片濺了一地。
她盯著屏幕里蘇念念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，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誰在背後搞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