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拿著那張搬遷通知，指尖發緊，紙邊都被捏出了皺痕。
她不是第一次被人欺負。
可這一次不一樣。
上面蓋著章，寫著即日搬離，語氣硬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。對一個靠夜市攤位吃飯的人來說，這四個字跟斷了生路沒區別。
「怎麼會這麼急？」蘇念念低聲說，「之前也說過整治，可都是提前通知，怎麼這次連緩衝都沒有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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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小寶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從蘇念念手裡接過通知，坐到小板凳上，把紙攤平，小短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。
城中區市容管理科。
申請理由：影響周邊商鋪經營。
審批人：王建國。
霍小寶看到最後三個字，小臉已經冷了下去。
林婉兒的表哥。
真是親戚抱團，連壞事都不換個人做。
蘇念念見他盯著紙不說話，怕嚇到他，勉強笑了笑，「沒事，小寶，媽咪明天去問問。也許只是誤會。」
霍小寶抬頭看她。
蘇念念嘴上說沒事，可眼圈已經紅了。她這段時間剛看病、剛吃藥，身體本來就弱，夜市攤是她唯一穩定收入。現在突然讓她搬，她連下個月房租都得重新算。
霍小寶心裡悶了一下。
他把通知折好，奶聲奶氣地說：「媽咪，先不要簽字，也不要搬。」
蘇念念一怔，「可是上面蓋章了。」
「蓋章也可能蓋錯。」霍小寶眨了眨眼，看起來像個認真聽大人說話的小孩，「老師說過，做錯事要改正。」
蘇念念被他逗得心裡酸軟，摸了摸他的腦袋，「小寶真聰明。」
聰明到想把王建國的電腦直接砸成廢鐵。
但不行。
霍小寶很清楚，這種通知只要走了正式流程，就不能靠黑系統改文件解決。文件改了，現實里的章還在，人還在，林婉兒也還會換別的辦法。
要打，就要打在程序上。
吃過晚飯後，蘇念念去隔壁問其他攤販情況。霍小寶趁機打開舊電腦，接入隔離系統。
他先查城中區最近的夜市整治流程。
搬遷通知確實是真的。
申請單位是真，審批系統是真，流程節點也都在，沒有偽造痕跡。
問題在速度。
從申請提交到批准，只用了一天。
正常流程至少兩周，中間要有現場核查、商戶意見收集、風險評估和緩衝安置建議。可這份通知里，現場核查表只有一張模糊照片，意見收集欄空著，風險評估直接寫了「低」。
霍小寶盯著那個「低」字，嘴角壓得很平。
三十多個攤販靠夜市吃飯，低？
他繼續往下翻，很快發現更明顯的問題。
整條夜市街三十多個攤位都收到了搬遷通知，但大多數寫的是「一個月內自行調整」。只有三家寫了「即日搬離」。
第一家，蘇念念煎餅攤。
第二家，旁邊賣烤冷麵的大叔。
第三家，另一邊賣水果的大姐。
霍小寶把地圖調出來，夜市最邊緣的位置被紅圈標了出來。
蘇念念的攤位靠近城中村出入口，後面是一堵舊牆，旁邊根本沒有正經營業的商鋪。所謂「影響周邊商鋪經營」，連理由都懶得編圓。
這不是整治。
這是把蘇念念連同左右兩個攤位一起挖掉，免得目的太明顯。
霍小寶的小手在鍵盤上停了停，打開自己的風險本，寫下幾個字：審批異常，程序違規，目標明確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他立刻切屏，電腦上變成兒童識字軟體，屏幕里一隻卡通小熊正在念：「蘋果，蘋果。」
蘇念念推門進來，臉色比剛才更差。
「小寶，很多攤主都收到了。」她坐下來，聲音有些啞，「大家都慌了，說要是夜市沒了，以後不知道去哪裡擺。」
霍小寶把水杯遞過去，「媽咪，你先喝水。」
蘇念念接過水，喝了一口，手還是抖的，「王姐說她家孩子明年中考，賣水果的錢就是補課費。老陳說他烤冷麵攤剛換了車，還欠著錢。大家都在罵，可誰也不知道該找誰。」
霍小寶聽著，眼神越來越沉。
林婉兒以為壓一個攤位很容易。
可她不知道，窮人的飯碗連著一家人的命。
他問：「媽咪，只有你們三個要馬上搬嗎？」
蘇念念愣住，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通知上寫的。」霍小寶指了指紙，「王阿姨和陳叔叔也是今天就搬，其他人是一個月。」
蘇念念拿起來重新看，臉色更白了。
她剛才只顧著害怕，根本沒注意這點。
「為什麼是我們三個？」她喃喃道。
霍小寶抿了抿嘴，沒有說林婉兒。
他不能讓媽咪更怕。
「媽咪，大家可以一起問。」他認真道，「一個人去問，人家不理。很多人一起問，就要給說法。」
蘇念念苦笑，「他們都是小攤販，誰敢鬧？」
「不是鬧。」霍小寶糾正她，「是講道理。」
講道理這三個字，從五歲孩子嘴裡說出來，軟軟的，卻莫名讓蘇念念心裡穩了一點。
她看著霍小寶圓乎乎的小臉，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在孩子面前先垮。
「小寶說得對，媽咪明天再跟大家商量。」
霍小寶乖乖點頭，等蘇念念去洗漱，才再次打開電腦。
他沒有碰審批文件，只把流程截圖、時間節點、三家即日搬離名單、攤位位置圖全部保存下來。
證據要原始。
時間要完整。
還要能讓普通人看懂。
他把每一項都整理成簡潔標註，最後建了一個文件夾：夜市搬遷違規證據。
做完這些，他又打開劉大壯的兒童手錶。
劉大壯正在樓下跟幾個小孩玩陀螺，被霍小寶一個定位電話叫到巷口。
五分鐘後，劉大壯氣喘吁吁跑上來，手裡還攥著陀螺，「小寶，啥事啊？我剛要贏了！」
霍小寶把一張紙遞給他。
劉大壯低頭看，上面寫滿了攤位名字和人名，他看得腦袋發暈，「這都是啥？」
「去夜市，把這些攤主叫到城中村空地開會。」霍小寶說，「就說搬遷通知有問題，不來以後可能連攤都沒了。」
劉大壯撓頭，「他們能聽我的嗎？」
「你讓你爸也去。」霍小寶補了一句，「大人更信大人。」
劉大壯眼睛一亮，「那我爸肯定行，他嗓門大。」
霍小寶從抽屜里拿出一袋棒棒糖，倒出三十多根，認真數完，塞進劉大壯懷裡。
「告訴他們，如果不團結起來，今天搬我媽，明天就搬他們。來開會的每人發一根棒棒糖。」
劉大壯抱著糖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，「那我能吃兩根嗎？」
霍小寶看著他，「你要是叫不來人，你偷看你媽手機購物車的事，我就告訴你爸。」
劉大壯的笑容當場沒了。
下一秒，他抱著棒棒糖衝出門，跑得比上次躲狗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