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小寶沒有問蘇念念為什麼手抖。
夜市收攤的時候,他照常幫忙把零錢分好,把塑膠袋疊成一摞,又把小板凳塞進三輪車後面。
蘇念念比平時安靜很多。
水果大姐還在旁邊說新聞,說豪門,說那個林家千金長得真有福氣。蘇念念只是笑了笑,低頭擦鐵板。
她擦得很認真。
明明鐵板已經乾淨了,她還是一遍一遍地擦,好像只要手裡有事做,心裡那點東西就不會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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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小寶坐在旁邊,抱著小恐龍書包,圓乎乎的小臉繃得很緊。
他想黑掉那些營銷號。
想把林婉兒買通媒體的記錄全扒出來,想讓她精心準備的溫柔臉爛在全網面前。
可是他沒有動。
媽咪還在旁邊。
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認識霍司珩。
那他就先當作不知道。
回到出租屋,蘇念念給他洗了臉,又把藥按時間吃了。她像往常一樣摸摸他的腦袋,聲音輕輕的:「小寶今天累不累?早點睡。」
霍小寶乖乖點頭,「媽咪也早點睡,醫生說不能熬夜。」
「好。」蘇念念彎了彎眼睛,「媽咪知道。」
她把燈關了,只留客廳一盞很暗的小夜燈。
霍小寶鑽進被窩,閉上眼睛,呼吸放得很慢。
過了很久,他聽見隔壁床邊有輕輕的響動。
蘇念念沒有睡。
她披著外套坐到窗邊,窗戶開了一條縫,夜裡的風吹進來,把舊窗簾掀起一角。她的側臉落在月光里,白得有些透明。
霍小寶從被子裡睜開眼。
房門沒有關嚴,留著半指寬的縫。他不用動,只要稍稍偏過頭,就能看見窗邊那個背影。
蘇念念坐了很久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發火,甚至連皺眉都沒有。那種平靜比哭更難受,好像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早就把所有疼都自己咽完了。
霍小寶的小手慢慢攥緊被角。
他不喜歡這樣的媽咪。
他寧願蘇念念罵霍司珩是渣男,罵林婉兒不要臉,哪怕摔一個杯子也好。至少那樣證明她還想爭,想討一個公道。
可現在她只是坐著。
安靜得像一個把自己從故事裡摘出去的人。
過了一會兒,蘇念念起身,走到床邊。
霍小寶立刻閉上眼,呼吸裝得更均勻。
床板輕輕響了一下。
蘇念念彎腰,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舊鐵盒子。
霍小寶認得她放藥錢的那個鐵盒,不是這個。這個更小,邊角掉了漆,被布包著,像是很多年都捨不得扔。
盒蓋打開時,發出很輕的咔嗒聲。
蘇念念坐回窗邊,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被折過很多次,邊緣發毛。她用指腹慢慢撫平摺痕,動作很輕,像怕把裡面的人碰疼。
霍小寶屏住呼吸。
他看不清照片全貌,只能借著月光看見一點側影。
照片上是個男人。
男人低著頭,側臉輪廓冷硬又英挺。鼻樑很高,下頜線很利落,即便畫面舊得發黃,也壓不住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場。
霍小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張側臉,他太熟了。
不是因為他見過霍司珩多少次,而是因為他每天照鏡子,都能在自己臉上看見一點相似的影子。
如果他長大,眉眼再鋒利些,臉部線條再拉開些,大概就是照片上那個樣子。
渣爹。
霍司珩。
霍小寶的小手更用力地攥住被角,指尖都被布料勒得發白。
所以媽咪一直留著他的照片。
五年。
搬家,擺攤,生病,吃藥,欠房租,被欺負,被人指著鼻子罵,她都沒有把這張照片扔掉。
霍小寶心裡有點悶。
不是生氣蘇念念還惦記那個男人。
他只是難過。
媽咪那麼苦的時候,照片裡這個人在哪裡?
蘇念念低頭看著照片,時間久到霍小寶以為她會哭。
可她沒有。
她只是把照片翻過來,又翻回去,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就過期的答案。
窗外傳來樓下攤販收車的聲音,鐵架子碰在一起,叮噹響。出租屋裡卻很靜,靜得霍小寶能聽見蘇念念輕淺的呼吸。
她的手指停在照片邊角。
那裡似乎寫著什麼字,被摺痕遮住了。
蘇念念看著看著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沒有甜,也沒有恨,只剩下疲憊。
「都過去了。」
她像是在對照片裡的人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霍小寶的喉嚨有些發緊。
他想爬起來抱抱她。
可他知道不行。
有些秘密,是大人最後一點尊嚴。媽咪沒有準備說出口,他就不能撬開。
蘇念念又坐了幾分鐘,才把照片重新折好,放回鐵盒裡。
鐵盒蓋上。
她沒有馬上塞回枕頭底下,而是低頭看著那個舊盒子,指尖停在盒蓋上。
霍小寶聽見她很輕很輕地說:「跟你沒有關係了。」
聲音輕到像一陣風。
可每個字都砸在霍小寶心口。
跟你沒有關係了。
不是「我不在乎你了」。
也不是「我恨你」。
是她把自己和那個人切開,把過去所有牽扯都按回黑暗裡。
霍小寶忽然明白了一點。
媽咪心裡有霍司珩。
可是媽咪主動離開了他。
不是被拋棄後狼狽逃走,也不是小情小愛鬧脾氣。她是清醒地走,忍著疼走,帶著他這個孩子一路活到現在。
為什麼?
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?
霍小寶閉著眼,腦子裡已經閃過無數條路徑。霍氏舊檔案,林氏資金流,車禍記錄,醫院探視名單,甚至蘇念念當年離開京城的交通痕跡。
只要他想查,就一定能查到。
可他最後沒有動。
蘇念念把鐵盒塞回枕頭底下,重新躺下。她翻了個身,背對窗戶,手指卻一直壓在枕頭邊緣。
像壓著一個不能回頭的夢。
霍小寶在黑暗裡睜開眼。
他看著蘇念念單薄的背影,慢慢鬆開被角。
不查。
至少現在不查。
除非媽咪自己想說。
他是K,可以撬開世界上大多數系統的門。
可媽咪的心門,不行。
第二天一早,蘇念念還沒醒,霍小寶就輕手輕腳爬起來。
他沒有開電腦。
也沒有查看霍氏的追蹤日誌。
他從小鐵盒裡拿出自己攢下來的現金,數了又數,抽出一張五十,又塞回去十塊。
太貴的排骨不能買。
但是媽咪需要補身體。
霍小寶背上小恐龍書包,站在門口認真想了想,又從抽屜里拿出寫滿字的小本子。
昨晚他查了兩個小時教程。
排骨湯,兒童版,零失敗。
他把手機塞進口袋,踮腳打開門,悄悄下樓。
菜市場剛開攤,賣肉的大叔看著櫃檯前的小不點,愣了好幾秒。
「小朋友,你買啥?」
霍小寶把錢放到櫃檯上,小臉嚴肅得像在談上億美元合同。
「兩斤排骨,要新鮮的,少一點肥的。」
大叔樂了,「你會挑嗎?」
霍小寶抬頭看他,「不會,所以你不許騙小孩。」
大叔笑得刀都差點拿不穩,最後給他挑了最好的肋排,還多送了兩塊骨頭。
霍小寶提著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,走兩步歇一下,額頭很快冒出汗。
但他沒有停。
搞定渣爹和白月光之前,先把媽咪養胖一點。
這個優先級最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