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衍換掉西裝時，特意選了一件普通灰色夾克。
鏡子裡的男人少了幾分精英氣，但皮鞋和站姿還是太乾淨。他想了想，又戴上一副平光眼鏡，把腕錶摘下放進抽屜。
做完這些，他拎起一個印著社區健康宣傳字樣的文件袋，獨自開車去了城中村。
車停在兩條街外。
陸衍下車後，沒有直接進蘇念念所在的巷子，而是先在外圍走了一圈。
城中村道路狹窄，電線纏在樓與樓之間，牆面貼著褪色小GG。小賣部老闆坐在門口嗑瓜子，幾個老人圍著棋盤爭得面紅耳赤。
這裡跟霍氏頂層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陸衍壓下心裡的異樣，拿著文件袋走向第一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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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您好，我是附近社區志願者，最近做兒童健康普查，想了解一下家裡有沒有五到六歲的孩子。」
他說得客氣，語速不快。
大多數人對這種事不算陌生，有人擺手說沒有，有人隨口問是不是免費體檢。
陸衍一路問過去，很快摸到蘇念念住的那條巷子。
王奶奶坐在門口擇菜，旁邊放著一個舊蒲扇。
陸衍停下腳步，「奶奶，打擾一下，社區這邊做兒童健康普查，您知道附近有沒有五歲左右的小朋友嗎？」
王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有啊，念念家小寶不就五歲？那孩子可聰明了。」
陸衍心裡一動，臉上保持自然，「是嗎？我們登記一下基本情況，方便後續通知體檢。孩子平時身體怎麼樣？」
「身體倒還行，就是瘦。」王奶奶嘆了口氣，「他媽也瘦。母子倆怪不容易的，搬來差不多兩年了吧，念念靠擺攤養孩子，白天還要備料，晚上去夜市，咳得厲害也捨不得歇。」
陸衍聽著，手指在紙上寫了幾筆。
蘇念念搬來兩年。
擺攤。
身體不好。
他問得很輕，「孩子爸爸呢？體檢通知最好父母都知道。」
王奶奶撇撇嘴，「沒見過。念念也從來不提。我們這些鄰居心裡都有數，單親媽媽嘛，不問人家傷心事。」
陸衍點頭，「那孩子平時上幼兒園？」
「上是上，不過小寶跟別的小孩不一樣。」王奶奶說起這個，語氣帶了點驕傲，「會修電器。誰家手機卡了、風扇壞了，喊他看一眼，有時候真能弄好。」
陸衍筆尖停住。
五歲。
會修電器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聰明能解釋的範圍。
他繼續問：「他跟陌生人接觸多嗎？我們後續可能要上門登記。」
王奶奶立刻警惕起來，「你們社區的？我怎麼沒見過你？」
陸衍把準備好的工作證遞過去。
王奶奶眯著眼看了半天，其實也看不太懂，只看到上面有照片有章，警惕少了一點。
「現在壞人多，你們來之前最好跟趙主任說一聲。小寶那孩子機靈，陌生人可騙不了他。」
陸衍笑了笑，「您提醒得對。」
他收回證件，又寒暄幾句，才往巷子深處走。
蘇念念的出租屋在二樓盡頭。
樓梯很窄，扶手掉漆，牆角堆著紙箱和舊零件。陸衍一邊上樓，一邊注意周圍有沒有攝像頭。
有。
一個便宜的家用攝像頭，裝在拐角處，看角度像是後來加的。
陸衍沒抬頭太久。
他走到門口，輕輕敲了兩下。
沒人回應。
門上掛著舊鎖，窗簾拉著一半。陸衍站在門邊，透過沒有完全遮住的窗角往裡看了一眼。
屋子很小。
一張床，一張摺疊桌，一個舊柜子。東西不多，卻收拾得乾淨。牆上貼著幾張孩子的塗鴉畫，有歪歪扭扭的太陽，還有一個牽著小孩的女人。
桌子下面堆著一些拆開的電路板和舊手機殼。
陸衍的視線在那些零件上停了一瞬。
這不像普通小孩玩具。
他正準備轉身離開，樓梯口傳來輕微腳步聲。
很輕，很穩。
陸衍剛回頭，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已經從身後響起。
「叔叔，你誰呀？」
陸衍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。
他轉過身。
霍小寶站在兩級台階下，懷裡抱著一袋從回收站淘來的零件。袋子太大，他的小胳膊抱得有些吃力，可那雙眼睛卻一點都不像普通孩子。
黑亮，警惕，安靜。
陸衍這一刻終於看清了他的臉。
監控截圖裡的模糊輪廓，被真實五官替代。
眉眼像。
鼻樑像。
連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，都像極了霍司珩小時候照片裡的樣子。
如果只說巧合，連陸衍自己都無法相信。
他強迫自己壓住情緒，蹲下身，讓視線和孩子齊平。
「小朋友別怕，我是社區的叔叔，來做健康普查。」
霍小寶沒有靠近。
他把零件袋往懷裡緊了緊，歪頭看陸衍。
「健康普查為什麼站在我家門口呀？」
這個問題很直接。
陸衍溫和解釋：「叔叔敲門沒人，就準備走了。你媽媽不在家嗎？」
「媽咪去買菜了。」
霍小寶回答得很快，實際上蘇念念去夜市那邊拿攤位押金單據。
他說完，又看了一眼陸衍的鞋。
休閒皮鞋，Tod『s。
不是社區志願者會穿的價位。
褲腳沒灰，說明不是從村口一路問進來的，至少剛才停留路線很短。眼鏡度數沒有，鏡片邊緣反光不對。手腕有淺淺錶帶曬痕，今天臨時摘了表。
霍小寶心裡的警報已經拉滿。
裝社區的人。
有錢。
臨時偽裝。
沖他家來的。
他小臉卻保持天真，「叔叔，你叫什麼名字呀？」
陸衍微笑，「我姓陳，你可以叫我陳叔叔。」
霍小寶乖乖點頭，心裡記下。
假名字概率百分之八十。
他又問：「叔叔，你們健康普查要打針嗎？」
「不打針，只是登記一下。」
「那有糖嗎？」
陸衍愣了一下，隨後笑道：「今天沒有帶。」
霍小寶的表情立刻多了一點失望，像個被糖騙失敗的小孩。
陸衍看著他，心裡卻更不敢放鬆。
這個孩子太穩了。
五歲孩子面對陌生成年人，一般會害怕、好奇或者直接喊媽媽。霍小寶沒有，他在觀察。
甚至在反向拖住他。
陸衍剛想繼續試探，霍小寶抱著零件袋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叔叔，我媽咪說，陌生人不能隨便進家門。」
陸衍保持笑容，「你媽媽說得對。叔叔不進去，就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霍小寶看著他，眼神清澈得過分。
「可是趙阿姨上周才來過呀，為什麼又要普查？」
陸衍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住。
趙阿姨。
這孩子在核驗他的身份。
他笑容沒變，「上周是基礎登記，這次是補充信息。社區工作有時候會分批做。」
霍小寶認真聽完，點了點頭。
「那叔叔有工作證嗎？趙阿姨說了，陌生人來要看工作證。」
陸衍把提前準備好的證件拿出來，遞到他面前。
霍小寶沒有伸手接，只是湊近看了一眼。
照片，姓名，編號，社區章。
陳遠。
編號尾數0731。
章的邊緣有點糊，字體版本不對。
假的。
霍小寶眨巴眼，「叔叔，我看不懂。」
陸衍收回證件，「沒關係，你還小。」
霍小寶心裡冷哼。
你才小。
他抱著零件袋，奶聲奶氣地問：「陳叔叔，你是走路來的嗎？你不累嗎？」
陸衍隨口答：「叔叔坐公交來的。」
「哪一路呀？」霍小寶仰著臉，「我和媽咪也經常坐公交。」
陸衍笑意微頓。
這孩子看似閒聊，每個問題都在定位。
「叔叔從北邊過來，轉了車，路線記不太清。」
「哦。」霍小寶拖長聲音，「北邊有賣烤腸的嗎？」
陸衍被他問得一時接不上。
霍小寶卻已經從他的停頓里確認了更多信息。
他不是坐公交來的。
對城中村周邊也不熟。
陸衍沒有繼續糾纏，站起身，「那叔叔下次再來，你記得告訴媽媽，有社區的人來過。」
霍小寶乖巧點頭，「好呀，陳叔叔慢走。」
陸衍轉身下樓。
走到拐角時，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還在。
不是孩子送客的好奇，而是冷靜的盯梢。
陸衍走出樓道，直到離開巷子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他今天原本是來確認長相。
現在確認到了。
更麻煩的是，他有一種強烈直覺。
這個霍小寶，絕不只是IQ 168這麼簡單。